第21章 倒计时
第21章 倒计时 (第2/2页)表叔喝了口酒,把筷子放下来。
“我跟你爹说过了。中考完了,海龙跟我走。“
海龙爹端着搪瓷缸子,没喝。
“先去省城干两年。“表叔用筷子头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省城——咱这——一趟火车,小半天的事。学成了你自己开铺子。“
海龙看着他爹。
他爹还是没说话。
“爹。“
海龙只叫了这一声。他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多快?“
“考完就走。“
“不是还没考吗?“
“考不考都一样。“海龙说。
海龙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抹布不绞了。海龙爹又喝了一口酒。高梁酒辣嗓子,他咳了一声。
表叔没催。他又拿起那个化油器,用袖子擦了擦铜嘴子。
“这孩子在汽修上有天分。“表叔把化油器放回桌上,“手上有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海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用洗衣粉搓过的手。指甲缝里那道黑印子还在。
他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去吧。“
说完起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站在窗户跟前,后背冲着外头。
海龙把化油器重新拿起来,用手指在进气口的内壁上转了一圈。铜嘴子在煤油灯底下亮了一下。
表叔又喝了口酒,夹了一筷子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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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黑板上的数字变成了30。
建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了。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脑子里还在解题,一条辅助线在黑暗中从A点画到C点,怎么也擦不掉。
他坐起来,拿起笔,发现笔帽还盖着。
又放下。
再躺下去的时候,他把脸埋在枕头底下,脑子里那道辅助线还在走。
他瘦了一圈。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还嫌长。他娘每天早起给他煮一个鸡蛋——家里三只鸡,两天下一个蛋,这个鸡蛋她要攒两三天。建国把鸡蛋揣在口袋里带到学校,课间吃。他不爱吃蛋黄——他跟他娘说不爱吃。每次吃完蛋白,把蛋黄用纸包好,放学带回去。他娘第二天把蛋黄切碎了拌在面条里,建国不知道。
四月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建国考了全乡第一。
班主任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建国在底下做题。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抬起头,愣了一秒,又低下头继续写。同桌用胳膊肘撞他,说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建国说知道。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把铅笔放下,把橡皮拿起来。
他把卷子上的辅助线擦掉了,重新画。
窗外杨树的芽在阳光里是透明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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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手上的痂掉了。留下了一道疤,颜色比别的地方浅,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
春玉米已经起垄了,一行一行的土埂从地这头排到那头。王威蹲在田埂上,看牛在田边的水沟里喝水。
手上的伤口好了,但他握犁的时候虎口的疤会发白——那块肉使不上力气。他把犁把握得更紧了些。
田埂那边的路上有人走过。王威直起身,看见海龙骑着他表叔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
摩托车停下来。
海龙把脚撑踢下来,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手怎么了?“
“犁碰的。“
“还能干吗?“
“能干。“
海龙看了他一眼。王威把手上的疤翻过来给他看。
海龙点了点头。
“你呢?“王威问。
“下个月走。省城。“
“定了?“
“定了。“
王威看着摩托车后座上的工具箱。箱子上印着“齐记汽修“四个字,漆是新的。
“那你去吧。“
海龙把脚撑收起来,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呢?“海龙回过头。
王威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刚起好垄的春玉米地。地里的土是新翻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湿光。
“我就在这。“
海龙没再说话。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沿着土路开走了。
王威低下头,看着虎口上的那道疤。
然后他蹲下身,继续扳地边的土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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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黄昏。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建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他已经在这道题上卡了二十分钟——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草稿纸上画满了又擦掉的痕迹。
他抬起头。
黑板上的倒计时牌——30。
粉笔字是早上值日生写的,写得很用力,“30“的两个数字比之前的字都大。粉笔灰在黑板槽里积了一层。
建国看着那个数字。
他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
他的字比两个月前小了。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很轻,像是每一笔都在节省什么。
窗外的杨树已经绿了。春天正在过去,夏天快到了。
在建国低头继续做题的同一时刻——王威在田里直起了腰。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村庄里冒起了炊烟。他看了一眼自家的八亩地——玉米苗从垄上冒出来,一行一行地排到地头。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虎口上的疤在天光底下忽明忽暗。地里还有一半的活没干完。他弯下腰,继续。
在县道上往镇上方向走的海龙,把摩托车骑到了汽修铺门口。铺子已经关门了,卷帘门刚刚拉下来,底下还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灯光的暖黄色。海龙蹲下身,把工具箱从后座上解下来,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推进去。金属箱子划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灯灭了——大概是齐老板听见声响关了灯。然后卷帘门里头彻底安静了。海龙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
三个人在同一个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