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出发前一天
第29章 出发前一天 (第2/2页)他从地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田埂上他坐过的地方草倒了,还是他起来的那个印子。
他往村里走。路上碰到海龙。
海龙刚从镇上回来。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看见王威,捏了一把刹车,一只脚支在地上。
“去过铺子了。“
王威“嗯“了一声。
“齐老板给了我一包工具。“海龙拍了拍后座上的布袋子,“套筒、梅花扳、内六角——比扳手好用。“
“行。“
“明天的。“
王威点了一下头。“老槐树。“
海龙蹬了一下脚蹬,车走了。王威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家走。
海龙去镇上的时候是上午。
齐老板的汽修铺门口停了一辆拖拉机,发动机盖子掀开着,修了一半。海龙把自行车撑在墙根——撑了两下,第一下没对准,他把车把扶正了又撑。
齐老板从拖拉机后面直起腰来。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脸上有道机油印子。
“明天走。“海龙说。
齐老板把螺丝刀搁在发动机盖子上。他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走进铺子里。海龙听见里面翻了一阵,然后齐老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是旧的,上面有机油印子,边角磨得发毛。
他放在海龙手边。
海龙打开袋子口往里看了一眼。套筒扳手,梅花扳手,内六角扳手。还有几把海龙叫不出名字的。
“拿着。“齐老板说。“比扳手好用。“
海龙把袋子口合上了。袋口的绳子拉紧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响。
“铺子里的活——“
“还有别的学徒。“齐老板打断他。“走吧。“
海龙把工具袋夹在后座上。他骑上车,出了镇子,没回头。后座上工具袋里套筒扳手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了一路。
傍晚的时候海龙去了建国家。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建国正蹲在井边洗脚——走了一天,脚上全是土。他抬起头看见海龙。
海龙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明天。“
建国站起来,脚还在滴水。
“老槐树。“
“几点。“
“早点。“
建国“嗯“了一声。
海龙骑上车走了。建国站在院子里,脚没擦,水一滴一滴落在井台上。他看着海龙的背影拐过村路弯口——背还是窄的,跟四岁那年分花生的时候一样。那年海龙把自己那份大的塞给建国,抓了剩下的小的,一溜烟跑了。现在他骑在自行车上,后座夹着一个工具袋,低着头往前蹬。
天开始暗了。村路上最后一道太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土路上,碎成几片。
建国转身进了屋。铺盖卷和书包还在炕上——被子是娘缝的,书包边上还看得到针脚。他把书包挪了一下,挪到铺盖卷旁边,排齐了。然后把鞋脱了,脚搁在炕沿上。
窗外虫叫。明天天一亮就要出门。
海龙回到自己院子里,把工具袋跟行李袋放在一起。行李袋侧面的扳手还亮着。他把工具袋打开,里面的套筒扳手新沾了灰。他把工具袋也塞进行李袋侧面——扳手在左边,工具袋在右边,两个都露出一截。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行李袋一眼——鼓鼓囊囊立在床脚,影子投在墙上,像个站着的人。
天全黑了。
王威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没写字。他把算盘清了一遍,珠子归了原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没有灯,月亮还没升起来。他爹在门槛上蹲着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
“明天早上。“王威说。
他爹没出声。烟头亮了一下。
“老槐树。“
烟头又亮了一下。
王威转身进屋了。
三家院子各自暗着。建国在炕上躺着,眼睛睁着。海龙把行李袋又往床脚推了推。王威在黑暗里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颗——嗒的一声,又拨了回去。
虫在远处近处一起叫。这个夜晚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有区别。只是三个人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