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加速
第35章 加速 (第2/2页)海龙把笔搁在桌上。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纸从工具箱下面抽出来,揉在手心里——纸团不大,揉皱了以后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纸团掉进墙角那只捡来的铁皮垃圾桶里,在桶底滚了一圈。没有声音。
窗外是省城的夜晚。对面街上一家舞厅的霓虹灯招牌亮着——红蓝绿轮着闪。红色的光照在出租屋的窗框上,停三秒,然后换成蓝的。在村里,天黑了以后只有月光和煤油灯。建国没见过这个。
海龙把灯关了。霓虹灯的红光又从窗户漏进来一点,照在工具箱侧面的扳手上——手柄亮了一下,又暗了。
村里六月又走了两个人。
一个是李家的老二,比王威大一岁,去了福建。一个是钱家的老四,跟王威同岁,去了东莞。走之前都没在村口站——不是坐班车走的,是骑自行车到镇上转火车,一个人,行李袋绑在后座上。王威是从村委的出入名单上知道的——他的名字不再出现在下一次水渠工料分摊表上了。
王威爹蹲在门槛上,把烟灰往门框外面磕了一下。“走了好。地不够种。“他抽了一口烟,烟头亮的时候照了脸下半截。“早些年下地的都得排队等活,现在地在那搁着没人种了。“
王威没接话。他蹲在院子里,把算盘搁在腿上,一颗一颗地拨珠子,拨完一行又用拇指把珠子全推回去。算盘珠子归位的咔嗒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他停手了。
他把手搁在算盘上,往院墙外面看了一眼。村路是空的。夏天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路面比前两年更白了一些——走的人多了,土被磨细了。他在心里想了一下——以前走这条路的人多、还是现在多——他没有结论。他只知道路上那些脚印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都是朝地里去的、朝村里去的,现在有一部分朝着村口外面。脚踩下去的时候带起来的土粒子往桥头那边飞。
他站起来,把算盘放进屋里。桌上的账本翻开在最新一页——上面的“乡镇企业“和“二蛋去广州“还在。他拿起铅笔,在二蛋那行下面又写了两个人的名字。铅笔的笔尖钝了,字的笔画比上午写的粗。他写完了没把铅笔削——他把铅笔搁在本子旁边,看了看本子上这三行字。三个不在村里的人。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
晚上他在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坐着。椅子是爹做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坐上去会往左边斜一下。他爹进屋了。头顶的月亮是半边。村路一直伸到桥那边——桥那边还是村子,过了村子才是铁轨。铁轨往南。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手搁在膝盖上。虎口上的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明天一早还要去锄地——玉米快抽穗了,今年雨水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跟前年差不多。他算了一遍——跟前年差不多。他算了第二遍。
然后他不算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把椅子拎进屋里。
七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海龙又坐到了桌前。
工具箱从桌子底下拉出来了——扳手还在,齐老板给的套筒也在。他从抽屉里重新抽了一张信纸。不是修车铺的公用信封,是他在街口杂货铺买的一本信笺,封面上印着一枝梅花。他把信纸铺平,拿起铅笔。
他写了三个字。“建国。“
然后他搁下了笔。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红灯。蓝灯。绿灯。红灯。
海龙把信纸对折了一下——没有字,只有“建国“和后面一大片空白。折好以后他把信纸夹进了工具箱里——压在扳手下面。工具箱盖子合上了。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省城的夜晚比村里亮——霓虹灯的光从窗帘边上漏进来一条线,细的,在墙上走了三圈颜色。
然后他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