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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1994

第39章 1994 (第2/2页)

海龙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在工具箱前蹲了一会儿。铁盒里那颗螺帽还在——表叔给的,压在三年前师傅写的推荐信下面。他把螺帽拿起来在拇指上转了一下,放回去。盖子合上了。窗外霓虹灯还是红蓝绿轮着闪。省城的天到了十月就凉了,他把床上的薄被子换成了厚的那床——还是娘缝的那床,针脚还在。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建国在省城街头看见了一块路牌。
  
  他刚从邮局出来——给家里寄了信,说寒假还是不回去了,学校有实习。路牌是蓝底白字,挂在路边一根水泥杆子上,箭头往右指——“海龙汽修——前方200米“。字是用油漆写的,不是打印的。油漆沿着笔画淌过一道痕,干了以后留了一条细的突起。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扳手——歪的,两个叉不一般长。
  
  建国站在路牌下面。风从街口灌进来,他把手往棉袄口袋里插了一下——口袋底是破的,手指从破洞里顶出来,碰到的也是风。海龙在省城——他一直知道,但他不知道在哪。现在知道了。路牌往右指的那条巷子不深——能看见巷子尽头有一盏灯,是修车铺那种挂得很低的灯,灯光是白的。
  
  他在路牌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从破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左走了——回学校的方向。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是水。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不是看巷子,是看路牌上那个歪的扳手。海龙画的。然后他继续走了。没有进去。
  
  1994年最后一天三个人在三个地方。
  
  建国在图书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层——学生们都回家了,还书的人少了。他把最后一本还书推进架子里,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编号是对的。然后他把手推车推到角落里,关了灯。阅览室里没有人了。窗户外面是省城——路灯从东边亮到西边。他把棉袄裹紧了一点。桌子上的台历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三十一号,下面是他用铅笔写的一个字:寄。信还没寄。他把台历合上了。
  
  王威在村企厂房里。机器停了三天了——年前加工的粮食已经运走了。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拿扳手把传送带的螺丝紧了一遍。扳手不是海龙那种——是水管工用的那种活口扳,手柄上缠了黑胶布。他把螺丝拧完,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台旧柴油发电机前面。发电机是二手买的,发动的时候冒黑烟,每次都要拉七八下。他伸手在发电机盖子上拍了拍——不是检查,是手想碰一下。厂房外面的雪停了。他把灯关了,把门锁上,踩着雪往家走。
  
  海龙在修理厂。最后一个客人下午来取车,取完以后厂里没人了。他把工具箱打开——每一把扳手拿出来擦了一遍,擦完按顺序放回去。最上层是套筒,第二层是扳手和螺丝刀,最下面那层是铁盒子——盖着螺帽和推荐信。他把铁盒打开看了一眼。螺帽还在。信还在。空白信纸——他只写了“建国“两个字的那张——还在。他把铁盒合上,工具箱的每一层抽屉都推进去。然后关了灯。修理厂的卷帘门拉下来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对面的霓虹灯灭了,街上没有人。然后他往出租屋走了。
  
  1994年过去了。
  
  建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远处有炮仗响。王威推开家门的时候门轴叫了一声。海龙在出租屋里把被子拉上来——娘缝的那床被面洗了三年了,蓝布的颜色淡了一些,但针脚还是在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光打到天花板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三个人都没有在跨年那一刻想到彼此。但他们都做了差不多的动作——把灯关了,把门带上,把被子拉上来。好像1995年来了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
  
  就是过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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