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省城的教室
第41章 省城的教室 (第2/2页)他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的五十块钱上面。五十块是王威随信寄来的——“不是借,是给你用的。“
回信写了好几次都没写成。
第一回是成绩出来之前,他写了三行就撕了。第二回是成绩出来那天晚上,他在宿舍人都睡了以后,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写了大半页,第二天早上看了觉得不对,又揉了。今晚是第三回。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纸,拧开钢笔。
“威哥:
收到你的信,一直没回,事情多。
村企批下来了,很高兴。爹在那边干得好就更好了。“
笔停住了。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越来越大。他抬起笔,看着那个墨点渗进纸里。
他想告诉王威自己排了第十一名。想解释这不是自己不努力——他每天晚上图书馆关门了还在宿舍走廊背外语单词——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那些打印出来的内部资料,那些别人家里帮忙联系的单位,那些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门路。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些东西。
它们不是欺负,不是歧视,甚至不是不公平。它们就是存在,像空气一样存在。你呼吸不到不是空气不够,是你站的地方不一样。
他把笔放下,看着写了一半的信纸。墨点已经干了,周围皱了一小圈。他拿起信纸,折了一道,停住,又打开——这次没有揉掉,只是放回了抽屉里,压在王威那封信的上面。
窗外有人走过,踩着落叶,沙沙的声音从窗下一直响到路口,然后消失了。
三月快结束的时候,省城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哗哗的雨,是细密的、刮在脸上像针尖的那种。建国从图书馆出来,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街往回走。
街上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往车轮的辐条上试了试。扳手碰到辐条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叮。
建国的脚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聚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想起高二那年夏天,海龙说要去省城学修车。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省城的修车铺有多大,他没想过,但省城两个字本身已经够了。后来海龙真去了,在省城一家汽修店当学徒,后来又自己开了店。建国看到过那个路牌——“海龙汽修——前方200米“——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他没进去。那次是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爹说过,没跟王威说过,也没在给海龙的信里写过——他后来也没给海龙写过信。
雨越下越密。他把外套上的帽子翻起来戴上,加快了步子。
五月中旬,系里贴出了毕业班的分配去向。一张大红纸贴在教务处的玻璃窗外面,名字后面跟着单位——省直机关、市属中学、县教育局。建国经过的时候看了两眼。有个人名后面写着“待分配“,三个字比其他的字看起来更黑一些,可能是写的人用力重了。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优秀毕业生照片。黑白照片,每个人都在笑,或者不笑——但都看着镜头。没有人皱眉,没有人看起来像有过什么难处。建国站在照片前面,从左往右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四年后自己的照片会不会也贴在这面墙上。就算贴上了,他能不能也笑得这么从容——这个问题他还没想清楚。
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的人开始往教室方向涌。他被人流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照片里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他,或者看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转回去,跟着人流往前走,布鞋底磨薄了的地方能感觉到水磨石地面的凉意。
他没想好。但他知道今天晚饭后还有一封信要写——不写给王威,写给家里。爹上个月来信问暑假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帮忙买点化肥带回来,省城的价格比县里便宜。这封信他得回。其他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