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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断流

第47章 断流 (第2/2页)

食堂里那天的气氛比四月那张文件贴出来的时候更安静了。没有人聊工资的事——所有人都在聊,但没有人当面聊。大家都是端着饭盒打完饭就走,不在食堂里坐。建国打了两个馒头一份炒土豆丝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老周不知道去哪了,小陈也没在。他把馒头放在搪瓷缸盖上,掰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馒头硬——是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个地方不太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样。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干净纸包好放回抽屉里——留着晚上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暂缓“、“另行通知“。他想起四月在公告栏上看到的那份文件——纸是硬的、白的、带红章。和今天这张纸条用的是同一种纸。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放回口袋,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一起。字典的扉页上王威写的“保重“两个字,和这张写着“暂缓“的白纸条,隔着一层枕巾,压在同一个地方。
  
  八月底的时候第二个月的工资也暂缓了。这次连白纸条都没有——财务科的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句“本月工资暂缓,大家知道了哈“,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在日光灯管闪了几下之后停住了。没有人回应。窗户开着。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自行车出去了——链条在链盒里吱呀响了几声,远了。
  
  建国在宿舍里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暂“字那页。暂——上面一个“斩“,下面一个“日“。斩断的太阳。他把字典合上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白纸条的边缘。他把纸条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对折,放回枕头底下。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爹娘。九月他回了一趟家,把上个月的工资(实发的——六月的那份,不是八月这份)给了娘。娘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钞票上摸了一下,没说别的,转进厨房去给他下了一碗面。建国坐在堂屋里,看见墙上的挂钟停了——钟摆不摆了,指针停在五点四十分的位置上。他站起来把挂钟取下来,上了一圈发条,钟摆又开始动了。
  
  他坐下来等面熟。钟摆在墙上晃着,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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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龙是在七月底发现房租已经欠了一个月的。
  
  三眼井街的房东姓刘,住在铺子后面那条巷子的尽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不怎么来,每个月月初骑着一辆老永久过来收租。七月初海龙跟他说“这个月宽限几天“,老刘说“行“,骑上永久走了。七月过完了海龙还是没有。八月初老刘又来了,把自行车撑在铺子门口,没熄火——后轮还在转——站在门口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举升机上是空的。铁架上的工具按大小排列整齐,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但举升机上空着,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地面上没有任何一辆车停过的痕迹——油渍都干了。
  
  “海龙。“
  
  “刘叔。“
  
  老刘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穿着的一件灰衬衫被八月的风贴在身上,背部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他把手伸进裤兜里——不是掏钱,是掏出一包烟,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往海龙的方向递了一下。海龙说“我不抽“。老刘就把烟盒收回去。
  
  “欠了一个月了。“
  
  “我知道。“
  
  “什么时候能给?“
  
  海龙没接话。他的工具箱在最里面的墙角立着。铁盒在工具箱的第二层——里面还有钱,但他不能给。那些钱是下个月的饭钱和进螺栓、机油、滤芯这些耗材的最后一点本钱。如果给了房租,铺子就真的转不动了。
  
  老刘把一根烟抽完,在地上摁灭了,把那截烟头捡起来——他没有随地扔——握在手心里。然后他看了海龙一眼。
  
  “再宽你一个月。“
  
  “谢谢刘叔。“
  
  “下个月再没有——“他没说完,把烟头放进口袋里,走过去扶起自行车,骑上走了。后轮转了几圈,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海龙站在铺子门口。八月的省城热得不透气——三眼井街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陷落感。国道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但没有任何一辆减速。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铺子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不是为了关门——是为了挡住太阳。门缝下面那条光线横切过水泥地面,把铺子分成明暗两半:举升机站在暗的那一半里,工具箱靠在明的那一半的墙根上。
  
  他在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打开锁扣,掀起盖子。铁盒在第二层。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螺帽在最上面——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旁边,然后把下面的钱数了一遍。没有拿出来,只是数了一遍。数完以后把螺帽放回去,盖上铁盒,放回工具箱第二层,锁上锁扣。
  
  他蹲在工具箱前面没有站起来。
  
  八月过完了。到九月中旬的时候,三眼井街的海龙汽修铺已经连续二十三天没有进来过一辆修车的活。期间只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在门口停了一下——是隔壁老李,链条又掉了。海龙蹲下来帮他紧好。老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看了看铺子里面——举升机还是空的。
  
  “最近——没什么活?“
  
  “嗯。“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是递给海龙,是自己抽了一根,点上。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是他刚才在手上攥了一会儿的,边角有点湿润——放在举升机的底座上。
  
  “上回那个链条钱——忘了给你了。“
  
  海龙看着那张十块钱。他知道这不是链条钱。上次紧链条他没收费,老李也没有说要给。这张十块是老李编的理由。
  
  “李叔——“
  
  “拿着。“老李已经把烟叼在嘴上了,声音有点含糊。“你手艺好。过阵子就好了。“他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链条没有再掉。
  
  海龙站在举升机前面,那张十块钱放在铁底座上。八月的风吹不到三眼井街的铺子里面——它被卷帘门和招牌挡住了。但他觉得那天下午的风在某个地方吹着,只是没有吹到他身上。
  
  他把那张十块钱拿起来,没有放进口袋,举升机旁边放着他平时随手记事的铁架——他把那十块钱压在记事本的最后一页下面。然后他把卷帘门拉下来。这次没有卡住——从上次调整过以后它一直很顺。门到底的时候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门缝下面最后一线光被切断以后,铺子里全黑了。只有工具箱锁扣上的那一点铁——在完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但那里有一颗螺帽、一个铁盒、和一张压在记事本下面的十块钱。
  
  天还没黑。但他已经把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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