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关店
第50章 关店 (第1/2页)决定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做出来的。
不是某个具体的瞬间——不是接到房东电话的时候,不是翻开账本发现连续四个月亏损的时候,不是又一个空天过去、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这些事都发生过,而且都发生过不止一次——但决定不是从这些事里跳出来的,更像是一层水从水面下慢慢升上来,升到某个高度以后自己溢出来了。海龙在那天早上拉起卷帘门的时候发现,第三块和第四块门板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颗铆钉松了——门拉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和之前不一样的响声,不是卡住的那种响,是铁和铁之间松动以后互相碰撞的声音。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颗铆钉。拿扳手紧了一下。铆钉不动了,但门板上的铁皮已经磨出了一道白痕。
他站起来,在工具箱旁边蹲了很久。不是在想——是已经想完了。他在等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说出来的方式不是对自己说的——他从工具箱的上层把铁盒拿了出来,打开。螺帽在最上面,他拿起来放在旁边。下面是钱——不是开店前那三沓整整齐齐的了,是一小叠零散的、面额不一的钞票,最上面一张是五块的,边角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他把钱数了一遍。数完之后把钱放回去,把螺帽放回去,盖上铁盒,放回工具箱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三眼井街的土路上。
四月初的省城开始回暖了。土路冻了一冬天的表面化开以后变得松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国道上车流量比去年秋天少了一些——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少了。远处国道边那家加油站的招牌,以前晚上亮着大半,现在有三分之一不亮了——不是灯管坏了没有修,是有几根故意没有开。
他回到店里,在记事本上列了一张单子。字不好看——他的字一直不好看,但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每个字都认得清楚。清单写在记事本的最后一页——就是压着老李那十块钱的那一页,他把十块钱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了上衣口袋里——然后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举升机——二手买的,二手卖。零件架——拆了,按废铁算。工具柜——留着(工具箱放不下)。地板——扫干净。
他写完以后把圆珠笔插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举升机前面——那台他从废品站拉回来的二手举升机。他用了快两年,从来没有出过故障。他蹲下来,在举升机的底座上摸了摸——铁是凉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机油渍,已经干透了。安装的时候他在底座下面垫了两块钢板,因为地面不平。那两块钢板是他从废品站一起拉回来的——一块是某台机器上拆下来的底座板,另一块是一辆报废卡车的弹簧钢板。他蹲在那里把两块钢板从底座下面抽了出来——钢板很重,他抽的时候使了全力,手背蹭到水泥地面,蹭掉了一小块皮,没有出血,但皮肤发白了。
他把两块钢板靠在墙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举升机站在地面上,少了钢板以后有一点微微的晃动——不到一毫米的幅度,但他知道。
三天后有人来拉走了举升机。买主是国道那边一家比自己修铺面还小的修理铺的老板——一个比海龙还年轻的小伙子,骑着一辆摩托车来的,站在举升机前面看了看,蹲下来摸了摸底座,站起来问:“多少钱?“
海龙报了一个数——比他买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
小伙子没有还价。他把钱从内兜里掏出来——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数了一遍,递给海龙。海龙没有数第二遍,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小伙子去开了一辆三轮车来——车厢里铺着一层旧棉被。两个人把举升机拆了装上车。举升机在车斗里歪着,一根液压管在车斗边缘蹭了一下——海龙伸手把那根管子往里面挪了挪。小伙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发动了三轮车走了。
举升机走了以后,铺子里空了一大块。地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记——举升机底座压了两年,水泥地面在那个区域比其他地方干净,机油渍没有渗透到那块水泥里面去。海龙看着那个长方形的地面看了很久,然后拿扫帚把整间铺子的地面扫了一遍。杂物架上的工具——拿下来,擦了一遍,按大小排好了,放进工具箱里。剩下的零件——螺栓、垫片、滤芯、刹车皮——装进一个纸箱里,放在墙角。
零件架他自己拆的。四个螺丝,一个扳手。拆完以后架子靠墙放着。建面空了——铺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搬走或收紧以后,这个四十平米的铺子变成了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水泥盒子。只有墙角那个纸箱、靠墙的铁架、和工具箱在举升机原来的位置旁边立着。铺子里的光线比以前好了——没有举升机挡着,没有零件架遮着,从卷帘门透进来的光可以一直照到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海龙在那间空铺子里坐了几个下午。没有关门——门开着。有人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以前能看到一台举升机、一个修车的人、一间有活的铺子。现在只能看到一个人坐在工具箱旁边的一把破椅子上——那把椅子是隔壁老李给的,藤面断了一根。
没有人停下来。但也没有人问“你是不是不干了“。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去年秋天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来了——就是开业后第一个客户,松花江面包车,发动机异响,海龙收了十块,他说“十块?“然后多给了十块的那个。
他没有开车来。是走来的——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铺子里面——举升机没了,零件架没了,只有工具箱和一把破椅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那袋橘子放在工具箱上面。
“听老陈说——你要关店了。“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