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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9章暗室交锋,忠奸难辨

第0079章暗室交锋,忠奸难辨 (第2/2页)

王德胜接过钥匙,郑重地点头,然后转身出了堂屋。
  
  脚步声远去,院门轻轻关上。
  
  程振邦一个人站在屋里,对着油灯,又拿起那幅地图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窗外的沈砚之,心里翻江倒海。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程振邦似乎没有背叛革命的意思。他瞒着自己,更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涉险。而且他对时局的分析,对起义的重视,都符合一个革命者的立场。
  
  但那个京城来的神秘人,又是怎么回事?王德胜深更半夜去乱葬岗接头,交接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密道的情报,为什么非要选在那种地方?而且,为什么要跟京城来的人接头?
  
  疑点太多了。
  
  沈砚之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程振邦看了很久的地图,然后收起地图,吹灭了油灯。堂屋陷入黑暗,只有院子里那盏风灯还亮着。
  
  但沈砚之没有听到脚步声——程振邦没去卧室,而是还留在堂屋里。
  
  他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之蹲在窗外,伤口疼得厉害,血已经冻成了冰碴,粘在棉袍上。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敲门声——两长一短。
  
  程振邦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一个人闪身进来,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个子不高,有些瘦。
  
  程振邦关上门,带着那人进了堂屋,重新点亮油灯。
  
  沈砚之再次凑到窗缝前。
  
  这次,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两撇胡子,眼睛很亮,透着一股精明。
  
  “程统领,久等了。”来人拱手,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京腔。
  
  “钱先生请坐。”程振邦指了指椅子,“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钱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袁大人给您的亲笔信,还有……您要的东西。”
  
  袁大人?
  
  沈砚之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袁大人……袁世凯?那个刚刚被清廷重新启用,率领北洋军南下镇压革命的新任内阁总理大臣?
  
  程振邦和袁世凯有联系?
  
  程振邦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完后,他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面无表情。
  
  “袁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程振邦看着信纸烧成灰烬,“但山海关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沈砚之不是一般人,他在本地根基很深,手下那三千乡勇,也都是死士。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袁大人知道您的难处。”钱先生微笑道,“所以特意让在下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是十万两,汇丰银行的票子,全国通兑。”钱先生说,“只要程统领能控制住山海关,不让革命党北上,袁大人保证,事成之后,您就是山海关总兵,加提督衔,赏双眼花翎。”
  
  程振邦盯着那叠银票,眼神闪烁。
  
  窗外的沈砚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如果程振邦接下这钱,那他就必须立刻动手——趁程振邦还没察觉,先发制人。
  
  但程振邦没有接。
  
  他轻轻推开木盒。
  
  “钱先生,您可能误会了。”程振邦的声音很平静,“我投奔革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是真的相信,只有革命,才能救中国。”
  
  钱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统领,您这是……”
  
  “袁大人想收买我,我理解。”程振邦站起身,“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比如……尊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再次灌进来。
  
  “我在新军十年,看够了朝廷的软弱,看够了洋人的嚣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我不会再回头。”程振邦转过身,看着钱先生,“您回去告诉袁大人,山海关,我会守住。但不是为他守,是为四万万同胞守。”
  
  钱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程统领高义,在下佩服。既然如此,那这钱,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您收下,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总可以吧?”
  
  “不必。”程振邦摇头,“起义军的粮饷,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袁大人费心。”
  
  钱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木盒,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他拱拱手,“不过临走前,有句话,想提醒程统领。”
  
  “请说。”
  
  “沈砚之这个人,不简单。”钱先生压低声音,“袁大人查过他的底细,他爹沈兆麟,当年是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的门生。戊戌变法失败后,沈兆麟被流放宁古塔,死在路上。这笔账,沈砚之一直记着。他起义,不光是为了革命,更是为了报仇。”
  
  程振邦眼神一凝:“所以?”
  
  “所以,他对清廷,对朝廷的人,恨之入骨。”钱先生说,“您是新军出身,虽然现在投了革命,但在他眼里,未必就是自己人。万一哪天他觉得您不可靠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多谢提醒。但我相信,沈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但愿如此。”钱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程振邦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回到堂屋。
  
  他站在油灯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沈砚之,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
  
  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袁世凯派人来收买程振邦,程振邦拒绝了;钱先生挑拨离间,暗示自己会猜忌程振邦;而程振邦的态度,似乎……还算坚定。
  
  但沈砚之心里,依旧有根刺。
  
  程振邦隐瞒密道的事,隐瞒京城来人的事,虽然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但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不信任,往往是背叛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躲藏。
  
  “程统领。”沈砚之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程振邦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但当他看清是沈砚之时,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
  
  “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沈砚之走到桌前,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茶碗,“刚才那位钱先生,是袁世凯的人?”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沈砚之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让您分心。”他说,“您这几天,又要整顿城防,又要清查内奸,已经够累了。袁世凯这种跳梁小丑,我来应付就行。”
  
  “但他是来收买你的。”沈砚之说,“十万两银子,山海关总兵,提督衔——这条件,不低。”
  
  “是不低。”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我要是为了这些,当初就不会起义了。沈先生,您信不过我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信你。”沈砚之最终说,“但我希望你也能信我。山海关不是一个人的山海关,是咱们所有人的。有什么事儿,一起扛。”
  
  程振邦怔了怔,然后重重点头。
  
  “好,一起扛。”
  
  两人在油灯前坐下,沈砚之把今晚遇到刺客、发现新式火药、跟踪王德胜、偷听到密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程振邦听得脸色越来越凝重。
  
  “御前侍卫……新式火药……密道……”他喃喃道,“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清廷余孽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沈砚之问。
  
  “我怀疑,有洋人插手。”程振邦沉声道,“新式火药,可能是洋人提供给清廷的;密道的情报,可能是洋人想利用的;甚至那个刺客,也可能是洋人训练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回山海关,或者……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天津租界’。”
  
  沈砚之心头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山海关面临的,就不只是清军的反扑,还有洋人的干涉。
  
  而他们这支刚刚起义的队伍,能扛得住吗?
  
  “不管是谁,来了就打。”沈砚之握紧拳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内部清理干净。王德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让他查密道。”程振邦说,“但我会派人暗中盯着他。如果他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先回去。你这边,也小心些。袁世凯的人既然来了第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
  
  “我明白。”程振邦送他到门口,“沈先生,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沈砚之摆摆手,走出院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山海关的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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