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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书阁承志,旧仇新誓

第十三章 书阁承志,旧仇新誓 (第2/2页)

凌振海的右手猛地握紧,骨节喀喀作响,一股隐忍了多年的怒气在眼中翻涌。
  
  “对。那一战过后,你爷爷身负重伤,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凌家耗尽家财请遍了名医,也只是让他多撑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便离开了人世。”凌振海的牙关紧咬,声音从牙缝中迸出来,“当年那一战,害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父亲惨死,妻子流亡……我恨啊……咳咳咳!”
  
  话未说完,凌振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他咳得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闷响。
  
  他掏出一张手帕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撑着书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
  
  凌烽皱紧了眉头,站起身想要上前,却被凌振海用一只手制止了。
  
  渐渐地,咳嗽声平息了下来。凌振海的情绪稍微稳定之后,那剧烈的咳嗽才得到控制。他捂着嘴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便迅速收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被凌烽看到什么。
  
  但凌烽的目光何其锐利。
  
  虽然他父亲在刻意掩饰,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凌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手帕上,染红了一片。那是咳出来的血。暗红色的血渍在手帕上洇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你的身体……”凌烽眉头紧锁,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压着的东西。
  
  “没事,没事。”凌振海摆了摆手,豪迈地笑了笑,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自己,“以前一天几包烟抽着,落下了病根,年轻时又练功受过不少内伤,年纪大了就都找上门来了。不碍事,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烽知道,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在莫斯科候机时陈伯说过的话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父亲是在拿命撑,撑到他回来。
  
  凌烽没有戳穿。他只是将目光从父亲的手帕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上那把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扶手上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暗红的木色。那是凌振海这些年坐在这把椅子上、一遍遍抚摸着扶手思索家事时留下的痕迹。椅子扶手上的凹痕和磨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这个男人的隐忍。
  
  “当年,袭击凌家的那伙人是什么人?他们现在可还健在?”
  
  凌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凌振海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平静太冷了,冷得不像是在问话,像是在宣读一份审判书。与之相配的是凌烽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锐利杀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杀机。如同猛虎盯上了猎物,不需要咆哮,只需要安静地锁定。
  
  凌振海没有说话。他端详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浑浊沧桑的眼睛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他欣慰的是,儿子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强者。他担忧的是,儿子可能因为仇恨而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未来。
  
  沉默良久,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和几分刻意的轻松:“上一代的恩怨,你就不用去管了。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有属于你自己的责任,也有属于你自己的新生活。”
  
  凌烽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凌振海忽然话锋一转,眼中的沉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凌烽,你今年二十五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嗯?”凌烽微微皱眉,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从家族血仇跳到了终身大事。
  
  “我原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你说的,不过既然今晚我们父子已经说到了这里,我也就不瞒你了。”凌振海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连日来笼罩着他的那股沉郁之气仿佛被这个笑容冲淡了许多,“其实从你一出生,就一直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凌烽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他在西伯利亚面对过无数次生死危机,面对过枪林弹雨和暗夜突袭,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一个消息震得微微失神。
  
  “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这是你爷爷那一代定下来的。”凌振海笑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悠远,“二十五年前你母亲怀着你,正好秦家现任家主秦远博的妻子也怀着身孕。你爷爷跟秦家老爷子是多年的生死之交,两位老人家一合计,就拍板定了娃娃亲。约定好了——倘若你母亲跟秦夫人生下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
  
  凌振海越说越高兴,仿佛这桩婚事是他亲手撮合的一般,眼中满是满意的神色:“秦家千金名叫秦明月,我见过她几次,是个极好的女孩子。容貌气质无人能比,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聪慧。说起来,你和她还真有几分缘分——你出生在西伯利亚,她的名字里也有个‘明’字,取的是明月当空、光明磊落的意思。这可是你爷爷亲自给她取的名字。”
  
  秦明月?
  
  秦家千金?
  
  自己的……未婚妻?
  
  凌烽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里,教过最凶悍的学员,杀过最凶残的敌人,闯过最凶险的龙潭虎穴,他一向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但此刻坐在这间古老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对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未婚妻”,他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的复杂。
  
  “你母亲不会跟你提的。”凌振海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柔情与理解,“刚才我也说了,你母亲希望你能无拘无束地活着。如果她告诉你这件事,就等于给你的人生上了一道枷锁。她一定是希望你自己去选择——如果你愿意,这桩婚约就在;如果你不愿意,以她的性子,就算是违背她最敬重的父亲的遗愿,也绝不会勉强你分毫。”
  
  凌烽沉默了。
  
  这确实像母亲会做的事。她从来不愿意强迫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总是把选择权留给他自己。
  
  “秦明月……”凌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了,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现在就答复我。”凌振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凌烽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棱角分明、写满了故事的脸上,眼中既有父亲的骄傲,也有一丝深沉的不舍,“今天是你回家的第一天,好好休息吧。你的房间刘姨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是你母亲以前住过的东厢房。至于书房里的这两幅画像,还有刚才那枚馆主令,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凌烽站起身,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凌振海的声音,沙哑而郑重。
  
  “凌烽。”
  
  凌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父知道你在西伯利亚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我无法想象的苦。”凌振海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今天你在擂台上的表现,让我既骄傲又心疼。为父老了,也病了,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但有一个儿子,像你这样站在这里……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凌烽背对着父亲站了几秒钟。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父亲,休息吧。别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檀香的青烟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腾。凌振海独自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然后他低下头,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张染血的手帕,看了一眼,随手丢进废纸篓里。他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相框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若兰,”他轻声说,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你把他教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窗外,江海市的夜色深沉如水。远处隐隐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凌烽走出书房后并没有直接回东厢房,而是站在回廊下,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双依旧冷冽的眼眸。
  
  他抬头望向夜空。今晚是农历初七,月如弯弓,挂在梧桐树梢之上。
  
  秦明月。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未婚妻,更没想过这桩婚约是从他出生之前就定下来的。那个叫秦明月的女人,也不知道知不知道这桩婚约的存在?
  
  他将烟头掐灭,不再多想。反正这件事,迟早会有一个答案。眼下更重要的是——明天一早,他要先去凌家武馆看看。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管理武馆的事务了,而那枚令牌既然交到了他手里,他就不会让它蒙尘。
  
  还有,二十五年前那场灭门之战。
  
  父亲说上一代的恩怨不要他管,但凌烽从来不这么认为。欠了凌家的,不管过了多少年,终究是要还的。
  
  他的脚步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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