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七十二章 一篙春水
第二千零七十二章 一篙春水 (第2/2页)凌烽从包袱里拿出昨天阿诚家给的鸡蛋和赵婶塞的桂花糖。他把鸡蛋在船帮上磕开壳,仔细剥了递给小桂子。小桂子接过去啃了一口,又抬头看那面花坡。
“师父,那些花叫什么?“他指了指。
凌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片的花在风里摇晃,颜色淡而柔,姿态却很野,像是自在地、不管不顾地开着。他看了几息,也没能叫出名字来。
“叫不上名字,“他说,“但好看就行了。“
小桂子嗯了一声,又啃了一口鸡蛋。他把蛋黄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凌烽。
船重新启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午后的阳光浓烈起来,照在河面上白晃晃的。陈船夫也换了更轻的竹篙,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速度缓了下来,像是故意要让人在这段河上多待一会儿。
凌烽靠着船舱,半阖着眼睛。水流声和船底的轻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缓慢的白噪音。他的思绪也跟着水流慢慢地飘——想起了北地冻土上那些铁灰色的清晨,想起训练营里学员们的吼声在雪原上回荡,想起更早更早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也曾这样坐在一条船上,顺水而下,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想不起那个少年的脸。
他睁开眼。眼前的河水清澈明亮,小桂子趴在舱口正用手指在船板上描字——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温习王先生教的课文。他把那个“春“字写完,又抬起头来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睫毛在阳光下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河风迎面吹来,温润而绵长,里头混着岸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小桂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头对凌烽说:
“师父,南边的风真的好暖和。“
凌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一丝恍惚便散了。他伸手替小桂子把被风吹歪的虎头帽扶正,指腹擦过他额角的一层薄汗。
“这才刚开始,“凌烽说,“到了南边更暖。“
小桂子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他转过身去继续看水、看岸、看那些不断出现又不断后退的山和树和田,目光追着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鸟,追着每一片被风送来的花瓣。
船行得很稳。篙入水,水推船,船带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南走。两岸的春天正盛,漫山遍野地铺开,把整条青溪都染成了流动的绿。
小桂子在船上睡着了。他歪在凌烽身边,脑袋靠在凌烽的胳膊上,睫毛轻轻地颤,呼吸平稳。凌烽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舱口外面不断流淌的河水。
阳光把船篷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黑黝黝的一团,随着船身缓缓地移动。河水在这团影子里碎成了无数细碎的亮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把满天的星星都揉碎了撒进了河里。
陈船夫在后面换了一首小调哼起来。调子比上一首长了几个音,旋律微微上扬,又缓缓落下去,尾音拖得很长,融进水声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船、水、天、人一并缝在了一起。
凌烽闭上眼,感受着船身每一次轻轻的晃动。小桂子温热的重量靠在他肩侧,春日的风从舱口灌进来,拂过他的脸。
船往南去。
水往南流。
春天也在往南走,一路追着他们的船尾,把两岸的花一树一树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