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八十二章 墟日
第二千零八十二章 墟日 (第2/2页)凌烽蹲下来翻了几本。大多是私塾旧本子,泛黄的纸页上有前人用细毛笔写的批注,字迹秀逸而克制。他翻到一本薄的册子,里面抄录的是各式的药方和草药辨识口诀,笔迹和那些批注不同,更粗犷些,墨水有浓淡不均的痕迹,像是随手记下的笔记。
他看了看那本册子的内容,又翻了翻封底,没有找到名字和日期。他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问摊主价钱。老头抬眼看了那册子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凌烽付了钱。他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时看见老人正站在旁边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探询。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解释什么。
集市继续往前延伸,卖竹编的、卖陶罐的、磨刀补锅的——一摊挨着一摊。老人在一处卖花草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两棵小栀子花苗,连根带土包好放进篓里。他说种在茶花旁边,夏天栀子开了白花,香满一整个墙角。
正午时分集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肩膀碰着肩膀,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小孩哭闹声、铁匠摊子上的锤声从远外传来,混在一起成了混沌而宏大的背景音。小桂子被人流裹挟着走了一段,手里紧抱着小陶缸,另一只手抓着凌烽的衣角,不再蹦跳了,小脸上是认真的、需要在这种拥挤里保持专注的神情。
老人走在他前面,微微侧着身替他挡开涌过来的人潮。他的背不再直挺了,腰上的旧伤让他的身体自然地向左偏倾了一点,但他挡在小桂子前面的那只手臂始终稳稳地横着。
凌烽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背影——老人的灰布衫在人群里起起伏伏,小桂子的虎头帽在灰布衫旁边时隐时现。他放慢了半步,目光一直落在那顶虎头帽上。
集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人群慢慢稀了,摊主们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东西装回筐里,把竹棚布棚拆下来卷好。街面上散落着踩烂的菜叶和草绳,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街角拿扫帚追着跑。
三人在街口的小食摊上吃了两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热热地喝下去,一整上午的奔波疲累都化成了一身微汗。小桂子吃了大半碗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凌烽接过来吃完了。老人坐在旁边,把怀里揣的几块姜糖掏出来,拆了一颗递给小桂子。
回家的路上,夕阳已经西斜了。青溪的水面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红色,河岸边的桂树在晚照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小桂子走累了,步子越来越慢,手里的陶缸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抱。老人走在他旁边,伸手自然地接过那只陶缸,缸在他手掌里稳稳当当的,水纹都没怎么晃。
小桂子没了负担,走得轻松了些。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转头看老人:“爷爷,你今天买了好多东西。“
“嗯。“老人笑着应了一声,怀里抱着陶缸,背上背着篓,篓里装着布匹、花苗、姜糖和别的一堆零碎。
“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呀?“小桂子问。
老人想了想:“布给你师父做衣裳,花苗种在墙角让院子更好看,姜糖给你吃。别的嘛——过日子总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攒着,慢慢就齐了。“
小桂子点了点头。他走路的姿态已经带了明显的困意,步子轻飘,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凌烽从他身后赶上来,弯腰,伸手,把他往背上一托。小桂子就势趴上了凌烽的背,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搁,几乎立刻就闭了眼。胳膊松松地搭在凌烽的肩侧,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凌烽背着他继续走。怀里那本旧册子和那颗铁线柏念珠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老人走在旁边,怀里的陶缸在落日下泛着湿润的光,水里的两条小鱼在缸中游弋,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出一星水花。
三个人沿着青石路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铺在被晒暖的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背上的小,影子的边缘被余光染了一圈淡淡的金红。
巷子里的桂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枝叶,铜铃细响,送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