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八十三章 裁春
第二千零八十三章 裁春 (第2/2页)何婶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没再多问。她转身要走时,在院子里碰到小桂子正在往窗台上放一碗泡着水的桂树枝——是小桂子从东角那棵桂树上折的一根新枝,插在一只粗瓷碗里,碗底压了几块石头稳住。何婶看了一眼那根斜插在碗里的桂枝,笑了。
“桂生,你在扦插?“
“什么扦插?“小桂子问。
“就是剪一根枝条插在水里或土里,让它长根。“何婶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根桂枝的根部,“这种方法好的,我娘家以前也这么种过桂树。过些日子看它底部冒出白根须了,就能移到土里去。“
小桂子一听,眼睛亮了起来,蹲在何婶旁边问:“真的能长根?“
“真的。“何婶用指腹托了托桂枝下端,“不过你别老拔出来看,让它安安静静泡着。水脏了就换,别晒太阳,放在阴凉处。等到你看到根须冒出来,就可以把它种到院子里了。那时候它就是你亲手栽的桂树。“
小桂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碗水端起来,放到了廊下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他蹲在那儿对着那根光秃秃的桂枝看了好半天,像是要把它记住似的。
凌烽靠在灶房门框上看完了这一幕。小桂子还在廊下守着那根枝子,老人进了里屋继续缝衣裳,何婶的脚步声已经远到了巷子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把桂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地面,铜铃在微风里偶尔碰响一声。
他走到廊下,在小桂子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碗水里的桂枝。枝子断了大约有一拃长,表皮有几道刮痕,但切口平整,是凌烽帮他用利刃削过的。枝上还带着两片嫩叶,在碗口上方微微舒展着,细小的叶脉间透着浅浅的光。
“你好好养它。“凌烽说,“养活了,院子里又多一棵树。“
“它的根什么时候长出来呀?“小桂子仰脸问。
“快了。春天的时候,什么都快。“
小桂子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去轻轻碰了一下碗里的水面。水纹晃了晃,桂枝的影子在水里碎了一下又聚拢。他缩回手,指尖上挂着一滴水珠,在午后的日光里亮了一下。
老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缝了半成的靛蓝春衫。他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把针线箩筐搁在膝盖上,戴着顶针的右手开始一针一针地缝领口。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密而轻柔,像是蚕在啃食桑叶。
凌烽和小桂子还蹲在廊下看着那碗桂枝。日头慢慢偏西,青溪的水声从院墙外隐隐传来,夹杂着远处几只鹅的叫声。桂树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是也在替那根插在水里的桂枝数日子。
老人缝完了一只袖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是否齐整,然后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另一侧。他的拇指和食指被针扎过无数次了,指尖的皮肤粗粝而厚实,但捏着细针缝布料时却出乎意料地灵巧,每一针落在什么地方、进多深的布层、线要拉多紧,都在他指间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凌烽偶尔回头看一眼堂屋门口那个低头缝衣的侧影。靛青色的棉布在老人膝上一寸一寸地成形,袖线、肩线、腋下的接口,从一堆散碎的布片慢慢拼合成一件衣裳的样子。针线在春日下午的光线里穿行,把布料和布料接在一起,把时光也接在了一处。
到日落时分,衣裳的雏形已经出来了。老人把缝了大半的春衫抖开看了看,两肩的线条还算顺直,袖口也确实留得宽。他把衣裳搁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
“明天再缝两针就差不多了。“他说。
小桂子从廊下跑过来,趴在桌边看那件靛蓝色的半成品。他伸手摸了摸布面,又摸了摸袖口的走线,触感是针线往来后形成的微微凸起,像是布料表面的浅浅烙印。
“爷爷,你缝得真好。“小桂子说。
老人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指带着针线活留下的微微涩感,擦过小桂子的头发时留下一点粗糙的暖意。
晚饭后凌烽把白天翻过的旧册子拿了出来,在灯下又翻了片刻。他翻到了册子最后一页的末尾,那里写着一行比正文小得多的字,墨迹很浅,像是写的时候笔上已经没有多少墨了。字迹微微颤抖着,但一笔一划仍旧清晰可认。
“桂树移栽第三年,活了。“
他合上册子。灯花噼啪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光重新稳定下来,把案面上摊开的纸张和布片都染成一片温润的暖色。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是桂树上的铜铃在夜风里碰了一下。远处青溪的水声如同绵长的呼吸,把桂溪镇的夜一寸一寸地铺平、铺展,铺成一块安静的深色棉布,盖住了所有的屋顶和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