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一章 日课
第二千一百零一章 日课 (第2/2页)桂生回头又看了看那朵花苞。萼片松开的那一道缝隙里,露出一线比白色还要浅的颜色,几乎是透明的,像是花本身正在从里面往外推开一道门。
“明天早上我出门之前再看它一眼。“桂生说。
“会开在你不在的时候的,“老人说,“花不等人。“
桂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放学回来看它。“
下午桂生没有出去玩。他把字帖翻开来,在石桌上垫了张旧报纸,研了墨,开始练字帖上的前五个字:人、大、天、夫、火。每一个字他写了三遍,写完之后对照字帖上的范字比较,圈出自己觉得不满意的笔画,再重新写一遍。凌烽在院子里劈柴,劈柴声有节奏地响着,笃、笃、笃,和桂生笔下沙沙的写字声交错在一起,一个粗粝一个细密,像两种不同质地的线在同一个下午里平行地织着。
老人坐在堂屋门口,没有打扰他们。他手边放着一只茶缸,偶尔端起来喝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一圈——从劈柴的凌烽到写字的桂生,从东角的桂树到西墙的薄荷,最后落在那棵即将开花的栀子上。
傍晚阿元来了,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问桂生今天上学怎么样。桂生放下笔跑过去,两个孩子在门槛上蹲着说了一阵话。阿元说他也想去,但他爹说等明年再送。桂生把今天学的字写给他看,阿元蹲在旁边,拿手指顺着笔画比划了一下。
“这个“天“字写得好,上面一横比我写的平多了。“阿元说。
桂生把那张练字纸撕了一半给阿元:“你拿回去练。明天我来教你写。“
阿元接过那半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兜里。两个孩子又说了一阵蝉和蝌蚪的事,阿元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晚饭后桂生把白天练的字收拾好,和早上的那页“天地人“放在一起。他已经攒了不少练习纸了,从练横竖的旧草纸到这两天写在毛边纸上的习字,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书包里。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些东西攒起来,就和他的草纸记录一样,是关于自己正在往前走的证据。
他躺到炕上的时候,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书包挂在椅子背上,鼓鼓囊囊的一团,里面装着今天新添的东西和明天要用的文具。桂生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起来,摸黑走到桌边,用手探了探书包的袋口——绳结被他系得很紧,没有松开。他安心了,回到炕上重新躺下。
院子里传来桂树铜铃被晚风拨响的声音,叮的一下,比白天声音轻一些,像是一句说完了的话正在被夜色收尾。蝉鸣比白天稀疏了,偶尔响几声又停一阵,像是在打盹。青溪的水声隔着院墙和夜色传过来,持续不断,和这几个月以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桂生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栀子,然后背上书包去学堂,沿着青石路经过赵婶的杂货铺和阿元家门口,走过主街上的包子铺,拐进柏树掩映的学堂院子。宋先生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他会在那张靠窗的课桌前坐下,把砚台和毛笔摆出来。
这些事明天还要再做一遍。后天也是。再后天也是。日子正在变成一条稳定的河流,他坐在岸边,已经知道了水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