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二十一章 守岁
第二千一百二十一章 守岁 (第2/2页)凌烽吃饭的动作也比平时放松了些。他端着酒碗慢慢地喝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时时刻刻扫视周围的警觉,目光落在桌面上、碗沿上、对面的桂生身上时,是散的、软的。
天色暗透了之后,凌烽去点灯笼。桂生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看着他用火柴点亮了灯笼里的蜡烛,然后挂到了院门旁的铁钩上。红灯笼亮起来的瞬间,暖红色的光在院门口铺开了一圈,照着门框上那副桂生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春风化雨,万物生辉。“
桂生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那八个字,又看了看凌烽。烛火透过红纸映在凌烽的侧脸上,他原本硬朗的线条被光晕磨得柔了几分。凌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灯笼的位置,伸手微微调了调钩子的角度,让灯笼摆正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桂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按了按桂生肩膀上那件靛蓝夹袄的领口,把翻起来的一角压平了。那只手在桂生肩上停留了两息,收回去,转身进了院子。
桂生站在灯笼底下,暖红色的光包围着他,门框上他写的字和他相依,巷子里传来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进了院子。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老人已经把炭炉移到了屋子中央,炉面上架着一壶水在烧,壶嘴里冒着白汽。三个人重新围炉坐下,嗑着瓜子,喝着一壶热乎乎的桂花茶。窗外的烟火开始陆续升起来,炸开时在窗纸上映出一朵又一朵短暂的亮色,红的、金的、绿的,像春天正隔着窗户向他们打招呼。
桂生坐在炉边,嗑着瓜子看窗纸上的烟火影子。桂花茶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梅子酒的余温在他肚子里慢慢发酵,新夹袄的棉布贴着后背传来持续而安稳的暖意。他听着老人在讲桂溪镇以前过年的事,听着凌烽偶尔应和的低沉的嗯,听着外面鞭炮此起彼伏地响着,听着整个冬天在这一夜变得热闹起来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困意开始慢慢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瓜子还攥在手里,但已经不嗑了。凌烽注意到了,伸手轻轻扶了他一下,让他靠在了自己身边。桂生的脑袋顺势歪在了凌烽的胳膊上,眼皮彻底合上了。
他没有睡着,或者说是在睡着和醒着的边界上浮着。他还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和老人说话的声音,能感觉到凌烽身上传来的体温和夹袄棉布的柔软触感。他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温暖里想——这就是守岁。守着这一年最后的时刻,守着身边的两个人,守着院子外面那盏亮着的红灯笼和门框上的春联,守着廊下冬天里安静站立的小桂树和西墙根下裹着草帘的石榴,守着青砖地底下那粒正在等待春天的桂花籽。
它们都在。他也在。这个冬天,这一夜,他们一起守着。
桂生在爆竹声的间隙里彻底睡着了。凌烽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让他靠着。老人把炭炉里的火添了一块新炭,火光跳了一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长长短短的,安安稳稳地融在一起。院门口的红灯笼在冬夜里亮着,灯光透过红纸照在春联的墨字上,把“春风化雨“四个字的笔画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一直亮到了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