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温
第1章 水温 (第2/2页)妈妈,他说,你哭了。
沈念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有。
没有。她说。
有的,沈澈固执地抬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你脸上有水。不是洗澡的水。
沈念安低下头,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颧骨上,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眶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水面里那张脸在笑。
嘴角的弧度比她的表情快了半秒。
沈念安猛地站起来。水花溅出去,打在瓷砖上,啪的一声。浴缸里的水晃了几晃才稳下来,倒影碎了又聚,聚起来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正常——跟她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抿着,眼睛里空落落的。
洗完了,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浴巾,手背上的那块暗斑还在,像一枚没长好的痣,起来。
沈澈踩着浴缸底站起来,水哗啦一声退下去。沈念安把浴巾裹在他身上,裹了两圈,从脖子一直绕到膝盖。她蹲下去擦他的头发,毛巾用力压下去的时候她没控制好力道——沈澈嘶了一声。
她立刻松了手。毛巾还捂在他头顶,她的手指隔着两层棉布触到他的头皮。温热的,在一跳一跳地动。
疼?
一点点。沈澈嘟囔着,把半张脸埋进浴巾里。
沈念安把手从毛巾上拿开。她低头看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掉了大半,剩下一小圈浑浊的浅底,浮着几根断发和一缕没冲干净的泡沫。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她的倒影,没有那张迟了半秒的笑脸。
她把手伸进去搅了一下。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做得对。
沈澈裹着浴巾跑了出去,拖鞋啪嗒啪嗒敲在地板上,一路滴着水。沈念安站在浴室里没动,花洒还挂着,瓶盖散在角落里,浴室镜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她走过去,用掌心抹了一下镜面。
雾气擦开一道长条。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头发湿着,眼眶发红,嘴角抿着。左手的暗斑在镜子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脉搏似的,一下一下。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人也在盯着她。
没有笑。没有迟到。没有不对。
沈念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澈已经自己套上了睡衣。袖子穿反了,一只胳膊卡在领口里,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他正用蜡笔涂什么,下巴抵在纸面上,嘴里哼哼唧唧地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调子。
把袖子穿好。沈念安在两步之外蹲下来,伸手去够他那只卡住的胳膊。
沈澈抬起头。
蜡笔从他手里滚下去,骨碌碌停在她脚边。他看着她,眼睛忽然睁得很大,大得能看见眼白里的红血丝。
妈妈,他小声说,你的手。
沈念安低头。
左手手背上的暗斑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像一块死皮贴在活肉上,边缘比刚才更清晰,拇指盖大小,形状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没事。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用右手去拉沈澈的袖子,来,把手伸出来。
沈澈没动。他还盯着她身后——盯着她背过去的那只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沈念安听不见。
什么?
妈妈,沈澈把画册翻过来给她看,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一个浴缸,一个孩子泡在水里,旁边站着三个女人,你手背上的那个东西……
他指着画。纸面上,三个女人围着浴缸站成一圈。她们没有脸。但她们的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浴缸里的孩子,也没有脸。
陈姨也有。沈澈说。
沈念安的手顿住了。
沈澈把画册合上,抱在胸前,两只皱巴巴的脚丫缩进睡衣下摆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陈姨说,她年轻的时候手上也有。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呢?
后来她的孩子死了。
沈澈说完,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画册里。
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啪。又亮了。
沈念安站在地板上,右手还攥着沈澈那只穿反了的袖子。左手背在身后,那块灰白色的、形状像嘴的暗斑——它正在她皮肉之下,轻轻地、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准备张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