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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冻土无春,活人皆苦

第一章 冻土无春,活人皆苦 (第1/2页)

北境的风,如刀似剑。
  
  不是春风拂面的软,不是秋风萧瑟的凉,是裹着枯气、钻骨蚀髓的死冷。风刮过冻土,卷起细碎灰白土沫,落在干裂土墙、枯黄茅草屋顶上,一层叠一层,像给整座寒土镇盖了层丧事白布。
  
  大靖北疆,寒土镇,天下公认的弃地。
  
  官府户籍簿上有此地名号,却十年不来一次巡检;千里之外的清玄宗占据灵气充沛的青山,弟子终年不下山,只偶尔遣外门传一句“顺天安命”;老天爷更是从不垂怜,三十年一轮小岁劫,百年一场大劫,每一次灾厄,北境冻土永远最先受难。
  
  镇子百二十户人,家家户户日子扒开看,只剩一个“熬”字。土屋墙缝裂得能塞进手掌,炕头常年少柴,孩童脸上糊着洗不掉的泥垢,颧骨高高凸起,老人一到秋冬便咳喘不停,肺里像堵满冻土黄沙。
  
  世间人人信奉一套理:岁劫是天道惩戒,凡人前世造业,唯有常年献祭牛羊、焚香跪拜,顺应天规,方能少受苦楚。每逢灾年,全镇人凑出仅存粮食牲畜,堆在镇东祭天台,男女老幼跪满一地,额头磕得渗血,嘴里反复念着“天道慈悲,饶我苍生”。
  
  三年前那场小岁劫,林砚至今刻在骨头里。
  
  那年枯气提前半月漫山,地里青苗一夜枯焦,存粮撑不过半月。镇民宰杀最后两头耕牛,连续三月每日晨昏跪拜祭天,香火从无断绝。可天道没半分怜悯,一场天霜连夜落下,零下数十度寒霜盖满整片冻土。
  
  他爹娘为挖冻土深处还带着一丝生机的草根,凌晨出门,正午便倒在田埂。母亲断气前,双手还朝着灰蒙蒙的苍天作揖,嘴里微弱呢喃,求天放过自家独子。
  
  那年林砚十三,跪在两具冻硬的尸首旁,看着漫天白霜,听着身后乡邻依旧不停的祈福声,心底那点对天道的敬畏,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天从不会救人。
  
  所谓天道慈悲,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谎话。天地运转自有一套冰冷规则,人间生灵只是维持天地平衡的养料,生机积攒到一定限度,便降下灾劫收割,凡人跪拜、献祭、痛哭,在天道眼中,和田间野草随风摇晃没有区别。
  
  镇上半大少年一共十余个,灾年粮食匮乏,每日天不亮就结伴进山抢草根、挖野薯,遇见少有的可食野菜,能打得头破血流,人人眼底裹着一层戾气,活着只为多喘一口气。
  
  唯独林砚不一样。
  
  他身形清瘦,常年日晒风吹,皮肤是均匀浅麦色,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眉眼安静,没有同龄人的急躁,也没有流民麻木的死气。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漆黑通透,看荒山、冻土、饥寒乡人,永远冷静,近乎淡漠。
  
  别人进山只为吃食,他每日天未亮便独自踏雪上山,不寻野菜野果,只蹲坐乱石堆间,观察枯气流向,在随身携带的粗糙木片上刻下纹路,记录风向、枯气浓淡、山石被死气侵蚀的变化。
  
  同镇少年常嘲笑他痴傻:“都快饿死了,记这些没用纹路能当饭吃?不如跟我们抢半根草根,多活一日是一日。”
  
  林砚从不争辩,低头继续刻画木痕。
  
  他看得比旁人通透。一时饱腹不过苟活,今日躲过饥荒,下次岁劫依旧难逃一死。若看不懂天地收割生机的规则,凡人永远只能被动等待灾厄降临,跪在地上任天道屠戮。
  
  镇上唯一能容他、懂他的,是药庐老镇医苏怀安。
  
  三年前双亲冻死,林砚饥寒交迫昏倒在药庐门口,是苏怀安半夜爬起,捣碎仅剩的草药根茎熬热汤,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此后三年,林砚寄宿破败药庐,白日进山观气,夜里碾药、劈柴、修补漏风土墙,师徒二人守着一间不足三丈宽的小屋,相依度日。
  
  苏怀安年过五十,大半头发泛白,医术只是民间土方,不通任何修行术法,一辈子扎根寒土,从不离开。药草稀缺时,他便以树皮、野菜配伍治病,贫苦乡人分文不取,遇上孤老孩童,还会匀出自己少得可怜的干粮。
  
  不少乡邻劝他白费功夫:“仙门都说岁劫乃天命,人死是命数,你救得一人,救不了全镇,何苦耗损自身药材粮食?”
  
  苏怀安总一边研磨草药,一边温和摇头:“天无情,人若再无半分暖意,这世间就真没有活路了。”
  
  夜里药庐只点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摇曳,屋外朔风撞得木门哐哐作响。林砚盘坐在冰冷土炕,不吸纳世人追捧的天地灵气,反倒主动敞开毛孔,任由屋外飘来的枯气冲刷经脉血肉。
  
  寻常凡人沾一丝枯气,便会脏腑衰败、咳喘不止,重病卧床半月不起;即便是清玄宗下山的外门弟子,遇见浓郁枯气也要运转灵气护体,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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