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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峰顶

第六章峰顶 (第1/2页)

夜在铁脊峰的山腰上比别处更慢。
  
  萧尘靠着洞壁坐了大半夜,没有躺下去。他合过眼,但没真正睡着,丹田里那粒暗金色的东西一直在动。不急,一跳一跳的,像身体里多了一颗心脏,搁在腹腔深处,有自己的节拍,隔一会儿跳一下,隔一会儿又跳一下。他闭着眼数那个节拍,数了很久才慢慢把它和胸腔里原本的心跳区分开来——丹田里的那一下比胸腔里的慢半拍,不重叠,像两个人隔着墙各自敲鼓。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听见了风。比夜里任何一阵都凉,从洞口外面灌进来,贴着地面扫过一圈才从顶上的裂隙出去。风过处,火堆残余的灰烬被翻了起来,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在空中飘散了一瞬又落下去。他睁开眼,看见楚灵儿蹲在洞口,背对着他,面朝着外面还没有光的世界。她的侧影在深灰色的背景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肩头的弧度和后脑勺垂落的碎发在暗光里隐约可见。
  
  他没有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山洞里还是被所有人听见了。赵铁衣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又睡过去了。关烈在更深处靠着墙,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均匀,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旧钟。
  
  萧尘走到洞口。楚灵儿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他又转了回去。两个人并排蹲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的山谷。
  
  "你不睡?"楚灵儿问。
  
  "睡了半宿。你也没睡。"
  
  "我不困。"
  
  萧尘没有再问。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为什么睡不着,但谁都没有把那句话说透,就那么并排蹲着,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天色从灰蓝变成青灰,青灰里渗出一线淡金,先是在最远的山脊线上,然后顺着山的轮廓往近处爬,把半面铁脊峰的岩壁从左到右依次照亮。阳光爬上来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最先亮起来的是峰顶那根柱状岩石的尖端,然后是石柱的东面,然后是整条贯通的裂隙,在晨光里像一道被金线缝过的伤口。
  
  萧尘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里的暗金细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按了一下掌心,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线温热还在,比昨夜入眠前又浓了一分。
  
  "走了。"他对着山洞里面说了一声。
  
  赵铁衣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同一秒坐了起来,眼睛还半眯着,手已经摸到了靠在墙边的铁枪。他把枪杆攥住往地上一顿借力站起来,左肩上的布条在夜里被他自己蹭松了半截,他用手掌按了按又拍了一掌让它贴平,动作利落得像做了一千遍。六个老兵紧跟着醒了,没有人赖床,没有人多磨蹭一息,收拾东西、扎紧水囊、检查刀刃,整个过程安静而有条理,像六只被同一条线牵着的木偶同时动作又同时停顿。
  
  关烈被两个人扶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空地的中央。他在光里眯了一下眼,站住了片刻,自己伸手把扶他的人的手从胳膊上拨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直了,抬着头看向峰顶的方向。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披散的花白头发往前吹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理,就那么看着峰顶那根石柱立在晨光里。
  
  "走吧。"他说。
  
  上山的路比昨天从岩洞口到峰顶的那一段更陡。铁脊峰南坡在接近峰顶时几乎没有路,只有碎石堆和岩缝交错着铺了一面,踩一脚滚一片,每一步都得在碎石滑落之前把重心转移到下一脚。萧尘在最前面,断剑插在背后,剑柄在肩头上方一晃一晃地闪着光。他走得不快,但他从不停,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像扎了根,脚掌抓地的力道让碎石在他鞋底下面发出细密的碾压声响,像踩着一层碎骨头。
  
  赵铁衣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他左腿的伤过了一夜好了许多,走快了还会抽一下,但疼的程度比前一天轻了至少一半。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爬了百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处箭伤的布条——布条干透之后边缘翘起了一层痂皮,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痂片连着几根干了的布丝一起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长好了大半的淡粉色新肉。他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灵儿在赵铁衣身后。她把红裙子的下摆扎进腰带里,露出一双裹着深灰裤腿的腿,踩在碎石上时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虚实才落脚跟。她走过的地方偶尔有一两粒松动的石头往下滑,她就偏一下头听着石子滚落到底的声响,然后用那个声响来判断自己脚下的坡面还有多长。
  
  关烈最后一段是自己走的。两个老兵在他左右各隔着一步,随时准备伸手,但他一直没有伸手。他一步一步地沿着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往上走,每一步之间都停一个完整的呼吸,踩稳了才走下一步。他的速度比前面所有人都慢得多,但他一直没停下。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次,弯腰把手按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子,接着走。
  
  他们在太阳完全升过东面山脊的时候到达了峰顶前的那片平地。
  
  平地比从山腰上看过去的时候要小。大约方圆十步,地面是整块的山岩,灰白色的,布满了从中心向外放射的细密裂隙,每一条裂隙里都嵌着一层更浅色的风化物,像干涸的河道留下的旧纹路。平地上没有一棵草,没有灌木,只有裸露的岩石和从岩缝里渗出来的一层极薄的水膜,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平地尽头的柱状岩石比萧尘记忆里的更高。他上一次看到它还是在铁脊峰下隔着整个峡谷仰望,那时候它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尖角,此刻它立在他面前,高出他头顶十几丈,底部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向上逐渐收窄,顶端收缩成一个锐利的尖。岩面上满是竖向的沟槽,深的能伸进半只手掌,浅的像被指甲划过的痕迹,从上到下贯穿着整根石柱。贯穿石柱最中央的那道裂隙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最宽处有一臂宽,最窄处只够伸进一只拳头。裂隙深处的暗金色微光在正午的日光里看不清楚,但凑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裂隙口往外渗,像有人在石柱内部烧了一炉看不见的火。
  
  萧尘站在柱状岩石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道裂隙的形状他见过——和他左腰那枚玉佩上的裂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例放大了几百倍。同样的走向,同样的深度变化,同样在接近末端时忽然收窄又骤然放宽的弧度,像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刀在两种材质上刻了同一道伤痕。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玉佩,玉佩是温的,比昨天在岩洞里的时候又升了一度,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不再是一明一灭地跳动,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光,像一盏点着了就一直在烧的油灯。
  
  苍老的声音从玉佩深处传出来,这一次不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是从玉佩本身直接传进空气里的——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两步之内的赵铁衣和楚灵儿能模糊地听出那是人的嗓音:"你进去。"
  
  萧尘没有说话。他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解开裹着它的油布,让它暴露在空气中。玉佩一接触外面的空气,裂缝里的暗金色光忽然亮了一整度,像一只睡醒了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把玉佩重新系回左腰上,贴着皮甲内侧放好,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赵铁衣把断剑从背后解下来递给他。萧尘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赵铁衣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手指是烫的。赵铁衣感受到了那个温差,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剑柄往他掌心里多推了半寸,等他握稳了才松手。
  
  楚灵儿站在赵铁衣旁边。她的眼睛没有看萧尘的脸,落在他的左手上——那三道新的线痕在日光下比方才又清晰了一线,朝东的那一道颜色最深,像刚画上去的墨线还没有干透。她看了两息,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翻出一卷极细的白色布条递给他。
  
  "包一下。"她说,"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萧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线痕在日光下确实比清晨时更明显了,朝东那道已经现出了清晰的走向,像一条被画在地图上的虚线。他用右手接过布条,没有包左手,而是把布条缠在了自己的右手掌根上——那三根焦黑的指头底下新长出来的嫩皮太薄了,他怕等一下触到什么会蹭破。他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完了之后握了两下拳确认不勒血脉。
  
  他侧过身,把左边肩膀先送进了裂隙里。
  
  那一下触感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会冷,但碰到的岩壁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表面温度,而是从岩石内部渗出来的、持续不断的暖意,像把手伸进了一袋被体温焐热了的干沙里。他往前挪了一步,整个人侧着嵌进了裂隙。缝隙里比他想象的要宽一些,最窄处确实只能侧身过,但只持续了四五步就开始变宽,他能把身子转过来了。两侧的岩壁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像被水磨过千万遍,又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反复贴着蹭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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