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1章 雪落无声
第0621章 雪落无声 (第2/2页)第六天,它吃了一小块馒头。张婶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它闻了闻,舔了一口,又一口,最后吃了大概拇指大的一块。
第七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藤椅上,照在蓝布外套上,照在阿黄瘦了一圈的身体上。它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毛失去了光泽,眼睛周围结了眼屎,鼻子干裂。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每天早晨,它都会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趴下,鼻子贴着门缝,等。等一整天,等到傍晚,等到天黑,等到张婶来送饭,等到月亮升起来。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把下巴搁在蓝布外套上,闭上眼睛。
梦里有时候有老李。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咳嗽两声,低头看它:"阿黄,过来。"
阿黄就跑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老李的手粗糙,有茧子,有裂纹,暖的。
"好狗。"老李说。
阿黄就摇尾巴。
然后它醒了。
藤椅是空的。蓝布外套是凉的。屋里没有烟草味,只有越来越淡的、快要散尽的老李的气息。
阿黄就再趴一会儿。
等天亮。
等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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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巷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李。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戴眼镜,拎着公文包。他站在老李家门口,看了看门上的锁,看了看窗户,然后敲了敲门。
"有人吗?"
阿黄在屋里听见了陌生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不是老李。不是张婶。不是王叔。是陌生人。它本能地低吼了一声,从藤椅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挡在前面。
外面的人没听见狗叫,又敲了敲门:"李叔?李叔你在吗?我是居委会的小周啊。"
阿黄不认识居委会。
它只认识老李。
门被打开了。张婶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小周啊,你来了。"
"张姨,李叔的事……"年轻男人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阿黄,愣了一下,"这是……"
"阿黄。李叔养的狗。"
年轻男人走进来,阿黄龇了龇牙,但没有扑上去。它只是挡在门口,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别怕别怕。"年轻男人退了一步,"我不碰你。"
张婶叹了口气:"小周,你跟我说什么事?"
年轻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李叔的房子……他走了以后,产权的事得处理。他有没有亲属?"
"有个侄子,在外地。"
"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说这两天过来。"
年轻男人点点头,又看了看阿黄:"这狗……"
张婶的眼圈红了:"先养着吧。等他侄子来了再说。"
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它只看见陌生人手里拿着纸,指着屋子里的东西,指了指藤椅,指了指衣柜,指了指它。
它往后退了一步。
陌生人又看它。
阿黄把耳朵压平,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
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消毒水,香水,皮革。和老李的烟草味、铁锈味完全不同。它不喜欢。
陌生人走了以后,阿黄趴回门口,继续等。
它不知道,有人正在决定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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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老李的侄子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秃顶,穿着羽绒服,拎着一个大行李箱。他站在门口,看见阿黄,皱了皱眉:"这狗怎么这么瘦?"
张婶在旁边说:"它不吃东西,就守着门等老李叔。"
侄子"哦"了一声,走进屋,四处看了看。他打开衣柜,翻了翻老李的衣服,拿起那顶旧毛线帽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打开抽屉,翻出几张存折,数了数,塞进口袋。
"东西不多。"他说。
张婶没说话。
侄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阿黄身上。阿黄趴在门口,眼睛盯着他,没有躲。
"这狗……"侄子说,"你们谁要?"
张婶愣了一下:"你不要?"
"我要它干什么?我家里不让养狗。"侄子摆摆手,"送人吧。或者……送去收容所。"
阿黄听不懂"收容所"三个字。
但它看见了侄子看它的眼神——和老李看它的眼神完全不同。老李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那种说不清的柔软。侄子看它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件家具,一件需要处理掉的旧东西。
阿黄把耳朵压得更低了。
张婶说:"先别送。再养几天。"
侄子没坚持:"行,你看着办。我先去旅馆住,明天再来收拾东西。"
他走了。
阿黄趴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藤椅。
蓝布外套还在那里,搪瓷缸子还在那里,拖鞋还在那里,旧毛线帽还在那里。这些东西堆在藤椅下面,像一座小小的坟。
阿黄走过去,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蓝布外套上。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坐在藤椅上了。
这次老李没有咳嗽。他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手里拿着烟,笑着看它:"阿黄,走,带你去看柳絮。"
阿黄摇尾巴。
它想站起来,跟上去。
可是腿不听使唤。
老李站起来了,往门口走。
"老李。"阿黄在梦里喊。
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阳光照进来,照在阿黄的鼻子上。
阿黄睁开眼睛。
门口空荡荡的。
阳光里没有老李。
它把脑袋埋进蓝布外套里,闻到了最后一丝烟草味。
很淡了。
像快要断的线。
阿黄想,再等一等。
老李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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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到这里,阿黄已经等了十五天。
张婶的饭盆里开始有了肉汤的香味,阿黄偶尔会吃几口。它的爪子结了痂,走路一瘸一拐,但还能走到门口。它每天依然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
巷子里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护城河的水结了冰,又开了。
春天快来了。
但阿黄的世界里,永远停留在了老李出门的那天。
那天老李穿着蓝布外套,咳嗽了两声,弯腰穿鞋,拉开门,回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阿黄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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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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