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3章 秋风又起,落叶满阶无人扫
第0623章 秋风又起,落叶满阶无人扫 (第2/2页)王婶看见了,没有扫。她把那些叶子一片片捡起来,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压平。杂志放在老李的床头柜上,跟老李的老花镜和半包烟搁在一起。
秋天过了一半,叶子快掉完了。阿黄出门的时间越来越短。它的后腿越来越僵,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护城河边的石板路对它的爪子来说太硬了,走久了肉垫会疼。但它每天还是要出去。不去河边的时候,就在楼下转一圈,在单元门口蹲一会儿,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它等什么呢?
王婶问过自己很多次。老李走的那天,阿黄扒着窗户哀嚎了一整夜,第二天嗓子就哑了,再也叫不出声来。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有叫过。它像一条哑巴狗,用眼睛看着一切,用鼻子闻着一切,用四条腿一步一步地走着自己的路。
有一天傍晚,王婶来喂狗,发现阿黄不在藤椅下面。她找遍了屋子,最后在卧室找到了它。阿黄趴在老李的床上,蜷成一个团,鼻子埋在老李的枕头里。枕头套是灰格子的,洗得发白,但还残留着几根老李的白头发。阿黄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肚子微微起伏。它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王婶没有叫醒它。她轻轻关上门,退到客厅里,坐在藤椅上。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阿黄的影子——从卧室门缝里挤出来的那一线——染成金色。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旧杂志,翻开。里面夹着的叶子已经干透了,薄得像蝉翼。她拿起一片,对着夕阳看。叶脉清晰,像一幅缩小版的地图。她不知道阿黄为什么每天叼一片叶子回来。也许是因为老李生前喜欢扫落叶。也许是因为叶子落在藤椅下面,能让它觉得老李还在,随时会拿扫帚过来,把它赶到一边去。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一只狗,一个秋天,一条命。守着一个空屋子,叼着落叶,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这件事不需要原因。
杂志往后翻,翻到某一页,夹着一样东西。不是叶子,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报纸的边角磨毛了,展开来,上面有一块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油墨都掉了。那是老李的字。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在报纸的空白处——
“阿黄,今天又咳血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不怕死。我就怕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王婶的眼泪落在报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她把报纸折好,重新夹回杂志里。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阿黄还趴在床上,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跑。
她关上门,走到厨房,用热水泡了一碗狗粮,又掰了半根火腿肠进去。她把碗放在藤椅下面,搁在那些落叶旁边。
“阿黄,”她对着卧室的门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吃饭了。”
卧室里没有动静。
王婶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窗外的护城河在夕阳下变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河边的柳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楼下的花坛边。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有自行车铃铛响,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收音机的网罩。
这些声音老李在的时候也有。那时候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耳朵竖着,听每一种声音。老李坐在藤椅上,手指夹着烟,有时候哼两句锡剧。阿黄记得老李哼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现在那些调子散了,阿黄也快散了。
王婶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站起来,推开门。阿黄从床上下来了。它的四肢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它还是走出来了。它走到客厅,走到藤椅旁边,低下头,在碗里吃了一口狗粮。
它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王婶看见它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磨得只剩牙根。但它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泡软的狗粮,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王婶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王婶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的,满足的,像护城河冬天结冰前最后一片平缓的水面。
它走到藤椅下面,转了一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朝着门口的方向。它把一片干透了的梧桐叶拨到鼻子前面,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叶脉清晰。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叶子吹得翻了半个身。
阿黄伸出爪子,把叶子按住了。
王婶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关上门,没有锁。她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户后面,阿黄一定还趴在藤椅下面。守着落叶,守着一屋子的旧气味,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脚步声。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老李女儿的电话,上次老李住院时她留的。王婶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不需要告诉别人。一只狗在等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完整的。
王婶把手机收进口袋,往自己家走去。经过护城河的时候,又一阵风吹过来,把河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了满天。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拿起来看了看。
是一片梧桐叶,金黄色的,形状完整。
她把叶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路灯还没有亮,但天上的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挂在柳树梢头,亮晶晶的,像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