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4章 冬至前,烟囱不冒烟了
第0624章 冬至前,烟囱不冒烟了 (第2/2页)“我走了。”李娟站起来,拎起纸箱,“王婶,麻烦你了。”
“路上小心。”
李娟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从三楼响到一楼,然后单元门开了又关,最后一切归于寂静。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门口,用鼻子蹭了蹭门缝。门缝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冷的,带着火车车厢的气息。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趴在藤椅下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那天晚上,王婶没有回家。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阿黄。阿黄睡得很沉,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做梦。窗外的风呜呜地刮,把护城河边的枯枝吹得咔咔响。
半夜,阿黄忽然醒了。它抬起头,耳朵竖着,朝着卧室的方向。王婶也醒了,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什么也没有。但阿黄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像是在跟谁说话。
王婶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坐着,听见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趴下来。它的鼻尖顶着门缝,呼吸很轻很慢。然后它翻了个身,背靠着门板,四条腿蜷起来,把脑袋搁在门槛上。
它就那样睡着了。在卧室门口,在老李睡觉的地方,守着那扇关着的门,像是守着一扇随时会被推开、然后那个人会走出来、喊一声“阿黄”的门。
冬至那天,王婶包了饺子。
她端着一碗饺子来到老李家,推开门。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面前摆着昨天的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纹丝没动。王婶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她蹲下来,伸手摸阿黄的头。阿黄的眼睛紧闭着,身体冰凉,四肢僵硬。但它的姿势很安详,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微微卷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王婶摸了摸阿黄的胸口。没有心跳了。
她的手放在阿黄身上,很久没有收回来。窗外的风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藤椅上,照在阿黄黄褐色的皮毛上。那些脱落过的地方,新毛茬子细细密密地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王婶看见阿黄的鼻尖前面有一片叶子。梧桐叶,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叶脉清晰。那是它昨天叼回来的。它把叶子放在鼻子前面,然后就闭上了眼。
王婶坐在藤椅上,哭了。藤椅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她哭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哭完了,她站起来,找了一条干净的旧毛巾,把阿黄裹好,抱起来。阿黄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它活着的时候就不重,现在更轻了。
王婶抱着阿黄下楼。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在冬天的风里光秃秃的,河面上结了一层更厚的冰。她在河边找了一棵最大的梧桐树,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土很硬,冻得结实,她用老李留在楼道里的那把旧铁锹,一锹一锹地挖。挖了半个多钟头,挖出一个两尺深的坑。
她把阿黄放进去。阿黄的姿势还是蜷着的,尾巴卷在身体旁边,像是睡着了。王婶把那条旧毛巾展开,盖在它身上。然后她把那片梧桐叶放在毛巾上面,叶尖朝着东边,朝着护城河的方向。
她填上土,用脚踩实。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碎砖头,围着树根码了一圈,做成一个小小的围栏。
王婶站在树前,拍了拍手上的泥。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她裹紧大衣,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里,有一小块蓝天露出来,像一扇开着的窗。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展开的手。春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发芽,会长出新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阿黄等不到春天了。但树会等着。
王婶推开老李家的门,把阿黄用过的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把藤椅下面的最后几片落叶捡起来,夹进那本旧杂志里。然后她关好窗户,拔掉电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屋子空了。藤椅空了,碗架空了,门口空了。但空气里还有一丝味道,淡淡的,烟草混着铁锈,混着粥的甜。王婶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
她关上门。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三楼到一楼,拐了两个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出单元门时,风迎面扑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和远处烧荒的烟味。王婶把围巾紧了紧,往自己家走去。她经过那棵梧桐树时,没有停步。但她听见了,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时,发出的声音跟别处的不一样。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有人在远处喊一声,又喊一声。
阿黄。
树梢轻轻晃了一下。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树根边那圈碎砖头上。
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叶脉清晰。
王婶没有回头。她攥紧围巾,走进单元门里。楼道里亮着声控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她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停住了。楼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她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从三楼门口的方向,慢慢往楼下走。
嗒,嗒,嗒。
王婶靠着楼梯扶手,仰头看着上面那半截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什么也没有。但她分明听见了那串脚步声,熟悉的,轻轻的,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继续往下走。
嗒,嗒,嗒。
脚步声经过她身边时,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还有一股淡淡的、旧旧的烟草味。那味道太淡了,淡到一眨眼就会散。但它真真切切地经过了。
王婶闭了闭眼。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那串脚步声继续往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的夜色里。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王婶站了很久,然后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余香。她脱了鞋,走到窗前。窗外的护城河边,路灯全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河面上,把冰面照出一层暖色。那棵大梧桐树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枝丫的轮廓印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安安静静的。
王婶站在窗前,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树枝上飘下来。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它们打着旋儿,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树根边,落在碎砖头上,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小土堆上面。
叶子金黄金黄的,在路灯的余光里,亮得像一小簇火苗。
风停了。
王婶拉上窗帘,走到厨房,把凉了的饺子重新热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她站在灶台前,听着水声,听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咔嗒声。
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护城河边的落叶还在飘。一片接一片,安安静静的,像是有人在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