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灯杆
第177章 灯杆 (第2/2页)他说,这一页里还有一盏灯亮着。
沈夜说,哪一盏。
守灯人说,你身上那一盏。
沈夜说,十二盏全灭,第七层结束。
守灯人说,对。
沈夜说,灭到第几盏了。
守灯人说,近处三盏。
他说,加上我这一盏,四盏。
他说,四盏里,三盏是灭的。
他说,我这一盏是替的。
沈夜说,替的也算灭。
守灯人说,替的不算。
他说,替的还在站。
他说,站着的灯不算灭。
沈夜说,那要怎么样才算灭。
守灯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的鞋面上也落满了白。
他蹲下来。
他把鞋带紧了紧。
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他说,灯杆今天又近了一截。
沈夜说,是谁让它近的。
守灯人说,没有人让它近。
他说,是低地在退。
他说,灯近一寸,低地退一丈。
他说,白灰就是低地让路落下的。
沈夜说,低地为什么要退。
守灯人说,因为有人在墙里写字。
他说,墙里的字多一行,低地就退一步。
沈夜说,今天多的是哪一行。
守灯人说,最下面那一行。
他说,手印。
他说,今天墙上又多了一个手印。
他说,那个手印在最下面。
他说,指头很长。
沈夜说,长指头的手印,今天第几个。
守灯人说,第二个。
他说,第一个是傍晚按的。
他说,第二个是刚才按的。
沈夜说,刚才谁按的。
守灯人说,没有人看见。
他说,它自己按的。
沈夜没有再问。
他往墙那边看。
墙在营门后面。
墙还是白的。
白墙上,最下面那一排手印里,确实多了一个。
那个手印指头很长。
长到指尖快要碰到土。
沈夜说,我能过去看吗。
守灯人说,灯杆停在这儿。
他说,你走到墙那边,灯杆就再近一截。
沈夜说,那我不看。
他说,我看灯杆。
守灯人把灯杆往土里又按了按。
他按完,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是个会算的人。
沈夜说,会算的人,在低地里多不多。
守灯人说,不多。
他说,低地里多的是会信的人。
他说,会算的人,十个里难有一个。
沈夜说,那你见过几个。
守灯人说,见过两个。
他说,一个是写墙的人。
他说,一个是三年前进来的那个人。
沈夜说,三年前进来的那个人,是谁。
守灯人说,他不说名字。
他说,他只说自己是来写第二版的。
沈夜说,他写了吗。
守灯人说,他写了一半。
他说,写到一半,他进了墙。
沈夜说,他现在还在墙里吗。
守灯人说,在。
他说,他蹲在墙里,蹲了三年。
他说,他在等人把那一半写完。
沈夜说,你从哪里看出来。
守灯人说,你不点灯。
他说,看灯不点灯,你守住了第一条。
沈夜说,第二条呢。
守灯人说,第二条等你灭灯的时候才算。
沈夜说,我不会灭灯。
守灯人说,灯圈十二盏,总有灭完的时候。
他说,灭完的时候,你那一盏也会轮上。
沈夜说,我没有灯。
守灯人说,你有。
他说,你进来的时候,灯圈里就有一盏是你的。
他说,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
沈夜说,我的灯在哪个位子。
守灯人又指了最外头的黑位。
他说,你那一盏,原来在第十三的位子。
他说,后来被删了。
他说,被删掉的灯,位子空着。
沈夜说,空位子也是位子。
守灯人说,是。
他说,空到灯数归零那天,空位子就要坐人。
沈夜说,坐谁。
守灯人说,坐写墙的人。
沈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里没有灯。
他怀里那页纸还在。
他摸了摸那页纸的边。
他说,纸边压着什么。
守灯人说,灯座下面压着半张纸。
沈夜说,谁压的。
守灯人说,写墙的人压的。
他说,他压了很多年。
沈夜说,我能拿吗。
守灯人说,能。
他说,灯杆停在三步外,不近,也不远。
他说,你过去拿,灯不会动。
沈夜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到灯杆前。
灯杆立在土里,没有火。
灯座下面,果然压着半张纸。
纸被压得很平。
纸角露在外面。
沈夜蹲下去,把那半张纸抽出来。
纸是干的。
纸上没有字。
他翻过来,纸的背面有一道折痕。
折痕把纸分成两半。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
对折以后,纸的边角缺了一块。
那一块像是被撕走的。
撕口很旧。
沈夜把纸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退了三步。
灯杆没有动。
守灯人也站着没有动。
守灯人说,你拿走了。
沈夜说,我拿走了。
守灯人说,拿走的人,得还。
沈夜说,拿什么还。
守灯人说,拿你写的那一行还。
他说完,转过身。
他拖着灯杆,往低地深处走。
他走得很慢。
灰外套在他背上鼓起一个包。
那个包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他走出十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说,作者醒了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守灯人走远。
林小雪说,他问的是谁。
沈夜说,他问的是墙里的那个。
林小雪说,墙里真的有东西吗。
沈夜说,有。
他说,墙里有一句话。
他说,那句话在等人信。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半张纸。
纸上没有字。
但他知道,纸的另一半在墙里。
灯杆停在原地,离他三步。
白灰落在灯座下面,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夜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灯杆。
灯杆立在土里,像一支笔。
他伸手,摸了一下灯杆。
灯杆是凉的。
凉气从指尖一直钻到手腕。
他说,这支笔,会写字。
他说,它写出来的字,就是低地的路。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
他往回走。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灯杆还立在原地。
白灰还在落。
那一层白,把灯座下面的土,盖得越来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