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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1/2页)活冢
第二章
影群不是朝我来的。
红光熄灭的瞬间,我第一反应是后撤。但脚下的黑色绒状物突然变得黏稠,像踩进了半干的沥青里,鞋底被牢牢吸住。我拔了一下没拔动,反而听见“嗤啦”一声,像撕开了一块带血的纱布。
那些灰白色的人影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倾斜。不是朝我,是朝溶洞的更深处,朝那鼓声传来的方向。它们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裹挟着,无声地涌动,一个贴着一个,往黑暗里走。白色的剪影在头灯照射下像一排排移动的纸人,没有脚步声,只有身体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像无数的干树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我低下头,看见那些黑色绒状物正在收缩,原本铺满地面的苔藓状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面。岩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线条极浅,在头灯斜照下才能看清。
是脚印。
成千上万个脚印,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脚印的脚尖都朝着溶洞深处,朝着鼓声源头。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鞋的,有赤脚的,甚至有几个明显是动物的蹄印。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脚印都是新鲜的,边缘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刚刚才从石面上走过去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个脚印。掌心里沾到一层黏滑的透明液体,又腥又甜,跟之前石壁上阴砂渗出来的黏液是一个味道。这味道浓得呛人,脑子忽然一阵发昏,耳边的鼓声变得更大更近,像有人把一面牛皮大鼓凑在我耳后敲。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意识清醒了几分。再抬头时,那些白色人影已经全部走进了深处的黑暗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溶洞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咚、咚、咚”的鼓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牙根发酸。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来的那道裂缝。头顶很高,灰白色的天光像一条细线悬在那里,看起来已经遥不可及。我拉了三下腰间的绳索,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有无数人在同时咽气。
“陈哥!陈哥!”胖子的声音突然从杂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听得到吗?陈哥!你那下面……有东西在往你那边……不对,是往你那边送东西!”
“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
对讲机里的杂音更大了,胖子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干扰,时断时续:“……石头……图案……你头顶……上面有……”
话音断了。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发出的声音。我猛地摘掉耳机,但还是晚了半拍,那声音刺进耳道深处,左耳的鼓膜一阵剧痛。我捂住耳朵,发现左耳流出了淡黄色的液体,黏糊糊的,跟地上那些脚印边上的液体一模一样。
我把液体擦在衣服上,没敢再耽搁,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指针在疯狂旋转,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拨弄着,根本停不下来。我换了电子罗盘,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抽了风,正负号不断交替,最后显示出一行乱码。
但我记得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笼石影者,活冢也。石壁为骨,阴砂为脉。”石壁是骨头,阴砂是血脉。那我现在站着的地方,应该刚好处在“血脉”流经的位置。那些黑色绒状物刚刚退下去,是被鼓声吸引,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就像血管里的血液被心脏吸引。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如果说阴砂是血,那这鼓声就是心跳。一个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跳,在这地底深处跳动着。而我现在,就站在它的血管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腰间的绳索取下来,末端在最近的一根钟乳石上打了个双重八字结,留了足够的长度。我看了看那个方向,白色的影子消失的方位和鼓声来源一致。要继续,就得往那个方向走。
我拧亮头灯,从腰后抽出那把工兵铲,把铲头举在身体右前方。这把铲子通体漆黑,只有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石灰岩此刻已经完全裸露出来,踩上去又滑又凉。我每走一步都要用铲子在前方地面点一下,确认没有陷阱或暗洞。走了大约二十步,头顶的钟乳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像倒挂的兽牙,一簇簇从洞顶垂下来。有些钟乳石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敢抬头细看,用余光瞟了一眼。薄膜里有细长的影子在游动,像是某种盲眼的蛇,没有鳞片,肉红色的身体上布满黑色的环纹。它们在薄膜里无声地,数量极多,交错缠绕,像一大团被装在透明袋子里的蚯蚓。
我加快脚步穿过了这片区域。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坚硬的石灰岩变得柔软,每踩一脚都有细微的下陷感,像是踩在某种动物的腹腔上。空气中甜腥味越来越重,重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还是在吞咽。
又走了大约五十步,我终于到了之前影群站立的位置。
这里的地面和刚才完全不同。周围是一圈圆形的浅槽,浅槽里积满了那种淡黄色的透明液体,在头灯下泛着油光。这些液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直径大约有七八米,像是一个巨大的细胞结构,而圈内的地面上刻着一幅图案。
我举起头灯照过去,认出了这个图案。
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人脸,用阴刻的线条刻在地面上,线条深约寸许,里面填满了黑色的阴砂。这些阴砂比刚才地上退去的那些要大得多,一颗颗像黑豆,表面光滑坚硬,像某种昆虫的甲壳。它们在头灯下反着光,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活的。
那张脸的嘴巴张得极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的位置,形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嘴巴确实是个真实的洞穴,边缘整齐,垂直向下,不知道有多深。从洞口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涌上来,带着湿热的腥气,像一张真正在呼吸的嘴。
而鼓声,就是从这个嘴巴里传出来的。
咚。咚。咚。
我趴在洞口边缘,头灯的光柱直直照下去。光柱穿透了大约十几米的黑暗,照到了底。底部的空间比洞口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倒置的漏斗。而漏斗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眯起眼睛辨认。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直径大约有三米,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白色薄膜,像一个大茧。它正在有节奏地收缩和膨胀,每一次膨胀,就发出“咚”的一声,像心跳。
大茧的表面插满了细长的管子,从洞壁四周延伸过来,深深地扎进茧体内部,像脐带一样输送着什么。管子里有液体在流动,颜色忽红忽黑,朝着大茧的方向缓慢移动。
我数了数那些管子,一共九根,均匀地分布在大茧四周,像九条脐带从石壁中穿过,最终汇聚到那个跳动的大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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