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3 (第2/2页)我下意识地后退。但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动弹不得。那些碎裂的蚕丝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我的靴子,像白色的细线一样缠绕上来,一圈又一圈,从脚踝蔓延到小腿。我低头用铲子去割,铲刃碰到那些丝线,居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火花。
这些不是蚕丝。我之前判断错了。它们看起来像丝,实际上坚韧得能挡刀刃。那个“大茧”外围的薄膜,那些管子里的丝状物,和这些东西是同一种材质。
我蹲下来,用铲子全力往靴子上的丝线砸去。铲刃嵌入丝线之间,像砍进了绞紧的钢丝绳里,纹丝不动。那些丝线越收越紧,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勒进皮肉。
我咬了咬牙,从腰后摸出打火机,打着之后凑近缠在腿上的丝线。火苗舔上去,那些丝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的活物。它们松开了我,迅速向四周退散,像一群白色的虫子仓皇逃回地面深处。
我抓住这个空当,抽身向后跃出。落地的时候感觉右腿发麻,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勒出了十几道细密的血痕,像被渔网绞过。
地面上的裂缝还在扩大,红光更盛了。从那裂缝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极其低沉,像一扇巨大的石门在地底被缓慢推开。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壳深处向外张望。
我正要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听见裂缝里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陈哥。”
我一僵。
那是胖子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带着回音,像他就在下面某个地方。
“陈哥,救救我。绳子断了。我掉下来了。”
我站在裂缝边缘,头灯的光柱那道红光之中。光束与红光交织在一起,在裂缝里形成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我看到了,在裂缝下方大约五六米的深处,有一个人影,被白色的丝线缠住了半边身子,挂在岩壁上。
是胖子。
他穿着那件我们出发前我见过的军绿色冲锋衣,腰间还挂着对讲机。他的脸上全是血,一道从额头到下颌的长口子,皮肉翻卷着。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上缠满了白色的丝线,像戴了一只不该存在的手套。
“陈哥,拉我一把。”
我没有动。
因为胖子的对讲机挂在他腰间,而我的对讲机里,从他上次断线之后,就没有收到过任何信号。更关键的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离洞口太远了。他不可能在这个深度。
“陈哥!”胖子急了,“你在干什么!快拉我上去!那些东西要来了!”
裂缝深处,红光之中,我看到无数白色的丝线正沿着岩壁向上蔓延,像水流一样朝胖子的位置涌去。
我蹲下来,看着胖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出发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
胖子的表情僵住了。那些白色丝线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部,像蛇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的身体开始被往下拖,脸上的肉在拉扯中变形。
“陈哥,我……”
“我问你,最后一顿饭。”
他的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但涌上来的丝线灌进了他的嘴巴,把他的声音堵了回去。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被拖入了红光深处。
裂缝里传来他最后的声音,不是惨叫,而是一阵诡异的笑。那笑声变了调,从胖子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变成了一大群人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有几百个人同时在地底狂笑。
笑声消失后,裂缝开始合拢。两边的石壁像嘴唇一样缓缓闭合,红光被一点点挤压,最终完全熄灭。地面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
只有那九根竹竿还立在那里,中间那根没有刻字的竹竿顶端,多了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从竹竿顶端取下来。
那是一枚银色的铃铛,指甲盖大小,用一根红绳系着。
和我刚才在那个白色影子的脖子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用指尖捏住铃铛的舌子,不让它发出声音,然后把红绳绕在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我不知道这铃铛有什么用,但“铃响三声,生门自现”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既然给了我这个,就说明这里头有它的道理。
我绕开那九根竹竿,重新观察四周。红光消失之后,溶洞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但那些覆盖地面的黑色绒状物没有回来。地面上留着大片大片的裸露岩面,那些脚印还在,但比之前模糊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
我在脚印最密集的区域蹲下来,调整头灯的角度,几乎贴在地面上观察。那些脚印的排列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随机。在大多数杂乱无章的脚印下面,有一条更深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踩踏后形成的小径。这条小径沿着一个方向延伸,最终消失在石门左侧大约三十米外的黑暗中。
我沿着这条痕迹走,越走越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倾斜,像在朝下走。空气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那股甜腥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像走进了地热泉附近。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低矮的洞口,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略矮一些,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焦黑色,像被高温烤过。我伸手摸了一下,烫得缩回了手。
我把袖子拉长裹住手掌,再一次触碰洞口边缘。这次感觉更明确了,那岩石在轻微地震动,频率极快,就像触碰到了一根绷紧的琴弦。我把耳朵贴上去,震动直接通过颅骨传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把铁锤敲了后脑。
我退后一步,打量这个洞口。洞口的形状不规则,但边缘的焦黑痕迹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喷出来过,温度极高,把两侧的岩石都烧焦了。
“它饿了。”石壁上的刻字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铃铛。红绳勒着皮肤,铃铛紧贴在我的脉搏上,像在跟着我的心跳一起颤动。
“铃响三声,生门自现。”
我摇了一下手腕。
清脆的铃声在溶洞里响起,比我想象中响得多,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倾听。那声音传出去,撞在石壁上,折射回来,形成了无数个回音,层层叠叠,像有几百个铃铛同时响起。
一响。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那个焦黑的洞口里喷出一股热气,像一头巨兽在呼气。我的头发被吹得向后扬起,脸上像被热风刮过。
两响。
洞口里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像火山口里即将喷发的岩浆。
三响。
洞口里的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青色和白色之间,冷而明亮。那光从洞口深处缓缓升起,像一轮缩小了无数倍的月亮,从地底升了起来。
光芒中,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石壁,和之前照片里那个弧形的石壁一样。但眼前的这面石壁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图案。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正在向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磕头。那个圆形物体的中心是一个孔洞,孔洞里伸出一根长长的管状物,一直延伸到男人面前,像在喂食。
男人的背上,驮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的脸朝着画面外,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而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