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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1/2页)第八章
第一声铃响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根从黑水里探出的管状物停住了。九个分支像九条昂起的蛇头,在空气中缓缓转动,最终全部锁定了我。石室穹顶上的石头开始剥落,像一面墙在掉皮。那些剥落的碎石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秒,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吸向管状物,黏在它的表面,像伤口愈合时长出的痂。
我捏着第一枚铜钱,掌心全是汗。
铜钱上的温度从滚烫变成了温凉,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走了。那是我父亲说过的,铜钱里的血。陈家人的血。我能感觉到它在发烫之后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随时会碎成齑粉。
“陈哥!”胖子的声音从池边传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后面!”
我没有回头。
在这种时候,回头就是死。那些影群,那些无面的东西,那些从石壁裂缝里渗出的白色丝线,一定已经包抄过来了。但拜山仪式已经开始,我不能断。一旦断了,铜钱就再也放不进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地面。池边的黑水正在漫溢,沿着地砖的缝隙流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无声地游走。那些黑水经过的地方,石像的基座正在变黑,像被墨汁浸透。
第二声铃响。
这一次更近了。铃声似乎就在耳膜内侧,那股震动从耳朵深处扩散到大脑,再到脊椎。我的牙关在打战,像被极低温冻透了。
那根管状物在第二声铃响之后发生了变化。它的表面开始龟裂,像干旱的河床。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和鼓声的节奏完全一致。从裂缝中渗出的液体滴入黑水池中,像是把血滴进了墨水里。
我听到了歌声。
十六尊石像在唱歌,从它们张开的嘴里传出了人声。那歌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缥缈而苍凉,像是几百个人在齐声唱着一首我没有听过的古调。没有歌词,只是单纯的音调起伏,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循环往复。
拜山歌。
这应该就是拜山歌。父亲笔记里没有写,但在周家祠堂里的那本前半部也许有。那个声音曾说“前半本在周家祠堂里供着”。周总也提过。这歌声就是从前半本里流出来的。
第三声铃响。
铃声落下的瞬间,管状物完全裂开了。它从一根实心的柱体绽放成了一朵巨大的花,九片花瓣向外翻卷,露出了花心里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那个孔洞在呼吸,一收一张,每一次收缩都有大量的黑水被吸进去,每一次张开都有淡红色的雾气喷出来。
那就是真正的喉。
我不再犹豫。第一枚铜钱,地,无字。
我把它举到唇边,用牙齿在边缘咬了一下。铜腥味在舌尖漫开,混着一丝极淡的咸味,像是咬到了干涸的血迹。这枚铜钱是父亲留给我的三枚之一,我一直当护身符戴着,从我记事起就挂在我脖子上。
我没有太多时间感伤。手腕一扬,铜钱脱手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那个孔洞。
铜钱没入的瞬间,管状物猛地一颤。整个石室的地面像心脏一样跳动了一下。那些黑水像被电击的蛇群一样同时炸开,飞溅到四面八方。有几滴溅到了我脸上,凉得刺骨,像被冰针扎了。
地钱入脉。
第一枚铜钱已经进入了它的“血脉”之中。按照父亲的说法,地钱镇脉,用来暂时麻痹它的脉动,让它的心跳慢下来。我紧盯着那个孔洞,看着它的张合频率开始下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像一台缓缓停止运转的引擎。
但还没有结束。
我摸出第二枚铜钱。人,乾隆通宝。这枚是从石脸左眼里取出来的,上面刻着“乾隆通宝”四个字,铸于一个距离我们很遥远的年代。但这枚铜钱里含的血,也是我们陈家的。
我照着第一枚的方式,在铜钱边缘咬了一下。这一次,我的舌尖尝到了不同的味道——更浓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甘甜。这枚铜钱在石脸里放了很久,被阴砂和那种淡黄色的液体浸染,原本的味道都被侵蚀了。
我把第二枚铜钱握在手心,等待。
那个孔洞还在收缩,速度已经慢到几乎停滞。但我知道它没有死,它只是在“品”。它吞下了地钱,正在感受那滴血里的信息。那是我们陈家祖先的血,里面藏着某些它想知道的答案,或者它渴望已久的东西。
它还在饿。
我盯着那个孔洞,看到了一个变化。洞口边缘开始长出白色的丝线,极细极密,像一圈新生的绒毛。那些丝线在缓缓蠕动,朝孔洞内收拢。它想闭合。
不能等。
我上前一步,一脚踩进了那池黑水里。水不深,只没过脚踝,但那种冷让我几乎失去知觉。我咬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管状物就在我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那九个绽开的分支像九片巨大的花瓣在微微颤动。
我把第二枚铜钱按进孔洞。
就在铜钱脱手的一瞬间,那个孔洞突然收缩了。铜钱没进去,卡在洞口边缘。白色的丝线像受惊的蛇一样涌出来,把铜钱裹住了,像是要把这个异物排出去。
“它不吃。”胖子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它不想吃这个!”
我也感觉到了。地钱入脉之后,它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贡品。它在抗拒。它在试图把铜钱吐出来。
我伸手去推那枚铜钱,手指刚碰到铜钱表面,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孔洞内爆出,把我整个人击飞出去。我摔在了几米外的地面上,后脑撞在石阶边缘,眼睛前一片漆黑。
等我恢复视力的时候,铜钱已经被挤出来了一半,裹在密不透风的白色丝线里。
“三声已过,第四声之前!”父亲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第四声什么时候会响?我不知道。但我清楚,第四声如果响了,铃声就会反噬,被标记的人就再也别想活着出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朝管状物又冲了过去。这一次我没有再试图把第二枚铜钱直接塞进那个孔洞,而是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动作。
我把铃铛从手腕上解了下来。
那根红绳已经被我的汗水浸透了。铃铛在掌心微微震动,像一颗在呼吸的小心脏。周小珊脖子上的那个铃铛,父亲笔记里的“铃铛引路”,石门后声音说的“铃响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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