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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1/2页)第十四章
那颗巨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它表面那层半透明的白色薄膜正在迅速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将它撑裂。周小珊——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什么东西——还站在心脏上方,白裙子已经被薄膜渗出的液体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低着头看我,脸上挂着一个几乎咧到耳根的笑。
“把它给我。”那个声音一半是周小珊,一半是我父亲,像两根绞在一起的弦同时振动,“铜钱给我。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没有动。掌心那枚铜钱已经不再发烫,甚至变得有几分凉意,像退潮后搁在沙滩上的石子。赵二两送来的这枚铜钱里,只有我父亲的血。周小珊说它是“杀心”的引子。但现在有另一个声音在向我索要它。
而我父亲在我记忆里的样子,从来不会叫我“把铜钱给我”。他离开家那天早上,把三枚铜钱放进我的铁盒里,只说了四个字:“藏好。别丢。”
眼前这个“父亲”在骗我。但周小珊呢?她是被附了身,还是她自己就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我慢慢举起铜钱,对向心脏上那个永不闭合的孔。那东西猛地睁大了眼,从心脏顶部一跃而下,朝我扑来。白色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只展开了翅膀的鸟。我侧身躲过,她——或者它——重重地摔在我身后的黄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体的闷响。
“陈哥!”胖子的声音从石缝外传来,带着回音,像隔着几重世界在喊,“上面塌了!有东西追下来了!”
我顾不得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倒在黄沙里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东西。周小珊的四肢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撑起身体,头歪向一侧,嘴巴张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细碎的笑声。
“它已经醒了。你来不及了。”那声音彻底变了,变成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苍老得像是从一具干尸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和你父亲一样,都以为自己能杀它。可你们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它不是兽,不是鬼。它是我们陈家祖先铸出来的神。”
神。这个字从那张嘴里吐出来,像一块腐肉砸在石头上。
我咬了咬牙,不再理会它。我的目标不是她,是它身后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巨心。薄膜膨胀到了极限,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口,从裂口里喷出一股股红色的雾气。整个穹洞在摇晃,像是被搅动起来的一锅沸水。
我朝那颗心冲过去。黄沙在脚下像活了一样翻卷,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手掌上,又滑又软。身后那东西追了上来,动作快得不像人。我反手一铲子横扫过去,铲刃擦着空气划出一道尖锐的哨声,没有砍中。它像一条白蛇一样从铲子下方滑过,五指成爪,抓向我的咽喉。
我向后仰倒,同时把铜钱塞进了嘴里。那东西的手指擦着我的下巴掠过,在皮肤上留下五道火辣辣的划痕。铜钱卡在齿间,舌头能尝到铜面上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不能让它拿走。放进嘴里,它就够不到。
除非它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我滚了半圈,单膝跪起,左手从腰后抽出信号棒,用牙咬掉盖子,猛地擦亮。刺目的红光炸开来,像一轮微型的太阳在穹洞里升起。那东西被红光灼得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向后翻去,重重撞在心脏的表面上。
红光把整个穹洞照得通明。我看见了,心脏上那个孔正在迅速扩大,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薄膜向四周翻卷,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肉花。孔的内壁布满细密的齿状突起,一圈一圈,像七鳃鳗的喉咙。
那就是心口。
我冲上去,从嘴里取出铜钱,朝那个孔里狠狠捅去。
手肘几乎全陷了进去。孔内的温度极高,像把整条手臂插进了沸腾的血水里。剧痛从指尖开始,像火蛇一样沿着经络蹿向肩膀。我咬着后槽牙,拼尽全身力气把铜钱往更深处推进。铜钱表面的刻痕在摩擦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像铁锹刮过锅底。
直到整条手臂没入,我才感到铜钱触到了底。
那里有一个极窄的裂口,像一道紧闭的唇。铜钱的边缘刚好卡在裂口上。我旋转手腕,让铜钱竖起来,像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然后我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往里一送。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锁被打开了。
紧接着,整个世界静了一瞬。然后那颗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球,所有的裂口同时向内坍塌。那只孔洞骤然闭合,像一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的手臂还在里面。
剧痛从手腕处传来,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钢针同时钉入。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巨大的咬合力下发出“嘎吱”声,像一根被老虎钳夹住的木棍,正在逐渐裂开。痛感已经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但我没有抽手。
因为那股力量在往外推我。它想把铜钱吐出来。它不想吃这个。
“进去啊。”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用尽所有力气,把手臂又往深处推了半寸。
铜钱又进了一分。
整颗心脏开始剧烈痉挛,像一颗被注入毒药的心脏在疯狂抽搐。那些包裹在外的薄膜一层层破裂,红色的液体四处喷溅,像血一样粘稠。我的身体被甩了出去,在黄沙上滚出老远。胖子终于从石缝里挤了进来,一把抓住我,把我往后拖。
“陈哥,你的手——!”
我的右臂已经看不出形状了,从小臂中段到指尖,被绞得血肉模糊,像一根塞进了绞肉机又拔出来的烂肉条。但我感觉不到疼了,只感到麻木和一阵阵从心底涌上来的冷。
那颗心脏还在挣扎。它从半空中缓缓下落,像一只被捅破了的气球,一边漏气一边坠地。红色的雾气和白色的丝线从各处的裂口喷涌出来,整个穹洞像被点燃了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炸开。
“周小珊!”我嘶喊。
她已经不在那颗心上了。她躺在远处的一堆黄沙里,白色的裙子被红色的液体浸透,像一朵被血浇淋过的花。胖子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胖子的臂弯里,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还在说同一句话。
“它还没死。”
我挣扎着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心脏落地了,砸出一个巨大的沙坑。它还在跳,但节奏已经完全乱了,像一台坏掉的引擎在断断续续地空转。那个孔再次露出来,一张一合,想把铜钱吐出来。铜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只剩一点边缘在外头,像一枚扎进肉里的刺。
不够。还差最后一下。
我走向那颗心脏。脚下的沙地像在呼吸,一鼓一鼓的,像踩在一具巨大的胸腔上。我蹲下来,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按住那枚铜钱的边缘。它滚烫,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我的掌心接触它的瞬间,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猛地把它按了下去。
铜钱彻底没入了那个孔。孔洞剧烈收缩,把我的手也一起包了进去。我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住,整个人趴在了心脏的表面。那层薄膜像滚烫的胶水一样粘住我的左手,怎么都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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