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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2/2页)周小珊就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已经站起来了。她的白裙子沾满了黏滑的液体,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枚铜钱,红绳仍然系在她腕上,另一头延伸到这个腔室的正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那个孔大约有一口井那么宽,边缘翻卷着,像一张向外翻开的嘴。从里面不断喷出带着铁锈味的红色雾气。雾气中,有无数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沉浮,像在深水中缓缓游动的鱼群。
“这里就是灶心。”周小珊说。她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变得奇怪,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又像被什么东西和了进来,带着回声,“哥,你把铜钱给我。我来放。”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地面在脚下蠕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收紧的肌肉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以往都不一样了。她站得极稳,像在这座活体的内部找到了自己天然的位置。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发光的红色管道,像她的身体正在与这个空间产生某种呼应。
“你进去,也回不来。”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哥,你知道吗,我本来就不该出去的。”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我五岁那年就进来过。它咬过我一口。我身体里从那个时候起,就有它的东西。所以我才能跟你出去。它放我走,是因为它知道我早晚会回来。”
她的眼睛在红光中亮得惊人:“我是它留的最后一口食物。今天,我把这口食物还给它。”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周小珊走上来,从我手里抽出那枚铜钱,动作极轻极自然。然后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让爷爷白死。”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个孔洞走去。
我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我低头一看,脚下的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无数细小的须状物,已经缠住了我的鞋面,正往脚踝上蔓延。胖子也动弹不得,被那些须状物缠住了双腿,正拼命用刀去割,但割断一批又冒出一批。
周小珊走到孔洞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白裙子在红色雾气中像一朵即将被吞没的花。她笑了笑,把铜钱握在手心里,纵身一跃。
红光大盛。整座腔室在她跃入的瞬间猛烈收缩,像一颗心脏被刺中了最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千万个人在同时诵经,又像有千万条蛇在同时嘶鸣。我拼命扯断脚上的须状物,朝那个孔洞冲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孔洞在她跳入后开始合拢,边缘的一层层卷起,像伤口愈合。我冲到边上时,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从迅速收窄的洞口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手心里有铜钱的光,一闪,然后被黑暗吞没。
“小珊!”
我的声音在腔室里炸开,又被更大的震动淹没。整个空间开始崩塌,头顶的龟裂,红色的液体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胖子冲上来抓住我,把我往后拖。
“陈哥!走!再不走全得死在这里!”
我不肯走。他抡圆了胳膊给了我一耳光,把我打得整个人一激灵。那一巴掌打得我嘴里全是血,也打醒了我。周小珊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铃响三声之后,往前跑,别回头。”
我听见了。
第一声铃声,从孔洞里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送出的一声闷响。
第二声,近了,像有无数个铃铛在震动中苏醒。
第三声。
我转身就跑。
身后,整个腔室像一朵收紧的花一样迅速合拢。红色的雾、白色的丝、无穷无尽的黑暗,全被吸进了那个正在闭合的孔洞。我和胖子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狂奔,踩过那些还在搏动的,撞断了无数从上方垂落的管状物。黄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液体喷了我们满身满脸。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一切都在崩塌,但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窄的光。那是我们来时跌落的裂口,透下来一道苍白的光,像一根从地面垂下的线。
我朝那道光跑去。
直到双脚踩上了冰冷的石阶。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铃声,也听不见歌声,只能听见自己和胖子快要炸开的喘息。
月亮还挂在天上。
血红色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成了银白色。宗祠的后院里一片狼藉,地面裂了好几条缝,那棵老槐树歪了半边,像是被什么从下面顶了一下。
我和胖子瘫坐在院子里,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说不清来处的腥臭。
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那扇厢房的门已经不见了,整面墙都塌了,碎砖断木堆成了一座小丘。丘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正慢慢合上。
周小珊没有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心空空的。铜钱没了,她也没了。胸口那枚烙痕凉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我听见了。
不是铃声。
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唱,从脚下极深极深的地方升起来。是那首陈家老曲。周小珊还在唱。她的声音没有消失,只是和这座山融在了一起。
她的歌,会永远在地下回响。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