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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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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三个字,我的后脊一阵发麻。
  
  “陈九爷当年把这东西交给我,说有一天他家里人来取,就拿出来。如果没人来,就等我也死了,让我把它扔进黄河里。”周福拍了拍盒子,灰尘簌簌落下,“我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头发都等白了。你来了,东西给你。也算我还了他当年一条命。”
  
  我把那几本册子拿出来翻看。纸页极薄,字迹娟秀,不像是男人写的。里面记的东西琐碎而零散,像本账册,又像本日记。有粮食进出、银钱往来,也有山里的祭祀安排、人员分工、日期时辰。我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南楼。
  
  “周南楼。”周福听见我念叨,脸上的皱纹像被风翻动的水波,“当年周家最灵性的守山人。她跟你爹那段孽缘,陈九爷到死都没放下来。”
  
  “她死了。”我说。
  
  周福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死了好。活成那样,不死更受罪。”
  
  我把册子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胖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铁皮盒子,忽然“咦”了一声:“陈哥,盒子里还有东西。”
  
  我凑过去,见铁盒的夹层里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白布。抽出来,展开,是一块手帕大小的白绸子,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串图案。铜钱、铃铛、山影。最下方绣着两个字:“陈浅”。
  
  陈浅。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我的指尖一路扎到心里。陈浅。我母亲的名字。父亲当年把这个名字绣在白绸上,藏在灶下书下头。那绸子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几乎断开。我小心地把它摊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字。
  
  “你娘的名字。”周福说,声音低哑,“陈浅。陈家的女子,性子都烈。她当年把尚在襁褓的你交给一个老邻居,自己抱着另一个孩子进了山。她要去换你爹。那个孩子就是陈九爷和周南楼的种。”
  
  周小珊。
  
  我忽然全明白了。所谓周总收养的女儿,不过是周家的障眼法。周小珊从小被周南楼带走,对外叫周小珊,对内是陈九爷的骨血。她的生母不是周素。周素只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而真正的生母是陈浅。我母亲。当年她抱进山里的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和我父亲的女儿。
  
  “那她……”我哑着嗓子问。
  
  周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再没听人提起过那个孩子。陈浅进山那年,正是你爹最后一次下洪洞。你爹从山里出来,半条命都没了,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再后来,他把你带走,没再回来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在高速运转。周小珊是我的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可她一直活在周家,被周素以祭品的方式养大。如果不是父亲那场失踪,也许我们本该一起长大,她就不用被推进那**冢。
  
  “陈哥。”胖子喊我,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我抬头看他。他眼圈又红了,像憋着一肚子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事。”我先把那块白绸收好,然后站起来对周福鞠了个躬,“周叔,多谢你这么多年替陈家保管这些东西。我走了。你保重。”
  
  周福摆摆手,没送我们出门。走到院子口,他忽然叫住我:“陈深。”
  
  我停住。
  
  “别再去后山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句迟了很多年的劝告,“你爹当年就是不肯走。你娘也是。没用的。有些东西你斗不过,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枣树下,佝偻着身子,像一棵快要被风刮倒的老树。
  
  “我尽量。”我说。
  
  车开出苇子沟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灰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胖子坐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直到上了高速,他才说:“陈哥,小珊是你亲妹妹。那她最后喊你哥,真不算白喊。”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那根弦崩到了极致。车载广播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一段不知名的老调子,七拐八绕的,听着听着就变成了周小珊在地下哼过的那首陈家歌。我伸手把广播关了。
  
  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干冷的气息。身后的苇子沟越来越远,像沉入了一片茫茫的灰雾之中。
  
  我知道,那本灶下书还远远没翻完。周家三房的人,也不会因为在苇子沟找到一具旧铁盒就善罢甘休。周南楼死了,但周家还在。那些牌位,那些规矩,那些隐在暗处的人,都还醒着。
  
  而我的手上,除了几本发黄的旧册子、一块绣了母亲名字的白绸,就只剩下一道不会再消退的烙印。
  
  山没有追来。但我知道,它会一直等在记忆的某个拐角,等风从南边吹来,等月亮圆了又缺,等某一夜万籁俱寂,它就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响起那阵鼓声。
  
  咚。
  
  咚。
  
  咚。
  
  我踩下油门,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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