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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2/2页)“陈浅。”她极轻地念了一声,像在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我妈。”
我伸手,慢慢按在石棺的边沿上。石头冰凉,像一块沉在井底千年的铁。我用力推了一下棺盖,它纹丝不动。再试,还是不动。那棺盖像长在了石棺上,仿佛和棺身本就是一体的。
“别开。”周小珊按住我的手,“我听见了。里面还有人。”
我收回手,仔细去听。这大厅极静,静得能听见铜剑上灰粒落下的声音。但周小珊说里面有人。我把头灯调到最强,朝那半开的缝隙里照去。光柱穿透黑暗,照见了一角暗红色的布料。是件旧式的嫁衣,颜色已经暗得发黑,像被血浸透后晾了一百年。嫁衣下面,有一只手。
手极细极白,像用玉雕出来的。五指并拢,平放在胸前。指节微微曲着,像在睡觉,又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铜钱打成的戒指。
周素手上也有一枚这样的戒指。而现在,我在自己母亲的陪葬里也看到了。
“陈家人不戴金不戴银。”周小珊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戴自己铸的钱。活着戴在手上,死了带进棺里。”
我慢慢直起身,离开了石棺边缘。空气在变冷,最后那一盏青蓝灯也开始摇动,火苗忽长忽短,像随时都会熄灭。灯一灭,这里将彻底陷入黑暗。而黑暗里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得快走。”胖子左右张望着,“这灯要灭了。灭了就看不见路了。”
我点头。正要招呼两人往原路撤,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极轻,像有什么极薄的石片碎裂了。我猛然回头,头灯光柱扫向石棺后方。那里原本是一面完整的壁画墙,画着山与河,河上有一叶扁舟,舟中坐着两个人。可此刻,那面墙裂开了一条缝。缝隙正一毫一毫地扩大,有极淡极淡的白烟从缝里渗出来。
“别回头了!跑!”我低吼一声,推了周小珊一把,让她往出口方向去。
胖子反应极快,已经拔腿朝来路冲去。我和周小珊紧跟其后。脚下的黑石地面突然变得松软,像踩在沼泽上一样。我低头一看,那些白灰勾缝正像受惊的蛇群一样蠕动起来,从地缝里钻出无数细小的根须。那些东西缠住鞋底,越勒越紧。
“是地蔓!”周小珊叫道,“别停,越停越多!”
我抽出铜剑,朝地面一挥。剑刃划过,斩断了十几根细须,断口处喷出乳白色的汁液,腥得让人作呕。胖子边跑边用柴刀乱砍,勉强清出一条路。我们在青蓝色的最后一点光里拼了命地冲向甬道口。
身后,那面裂开的壁画墙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极沉极缓,像有人从极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吐出了第一口气。
我没听见它说什么。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青蓝色的灯“噗”地灭了。黑暗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来。我撞开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石门。
九宫铃阵在身后响了起来。这一次,铃是真响了。无数铃铛同时震响,声音凄厉得像一千个人在地底尖叫。我顾不上回头看,只扯着周小珊和胖子,没命地朝来时的甬道跑。地板开始震动,两边的石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基座上栽倒,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
我们跑到甬道尽头,钻进了旧矿洞。身后那扇石门在黑暗里发出“轰隆”一声,重新合上了。
声音戛然而止。
我们瘫倒在矿洞里,像三条被人从深海里捞上来的鱼。胖子的手电还亮着,光柱照在我们彼此的脸上,三个人都是一脸惊恐和尘土。
周小珊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戒指,沾着暗红色的旧渍。她把它慢慢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抬头看我,笑了笑。
“我拿到妈妈的东西了。”她说。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想起刚才的黑雾,想起那口黑棺里那只白得透明的手,想起铭文里那句“以血封之,以身镇之”,再看周小珊套在指上的铜钱戒指,忽然有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也许,从我们进墓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祭品就已经不是她了。而是我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