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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又见微操

第311章 又见微操 (第2/2页)

桂永清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学兵们排成两列,脚步声从镇外一直响到镇外。天亮之前,先头就能进东南防线的范围。这些人是他留给句容的钢,也是他给将来的火种。
  
  钢不能折在回头的路上,火种也不能灭在来回的折腾里。这份电报他压几个钟头再回,就是为了让这支部队走得再远一些,远到武汉的那只手指不到为止。
  
  他走到地图前,把土桥方向的红蓝箭头重新看了一遍。
  
  土桥的仗已经成了一场透明且公开的消耗。
  
  吉住良辅把步兵第十八旅团也压了上去,胡宗南的态势急剧恶化。
  
  陆诚闭上眼,几乎能看见日军两个旅团在土桥镇内外交替进攻的波线。
  
  胡宗南在土桥已经顶了好几天,他答应的五天,明天夜里就到头了。
  
  这五天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陆诚不用问也知道。第一军的伤亡数字,他是咬着牙看的,每看一次,心里就往下坠一次。
  
  更让他警惕的是北边。根据侦察和各路情报拼凑,日军第三师团已经有一部分从江阴以北向江北运动。
  
  陆诚立刻让通讯参谋拿来最近几日的所有江北情报,具体是第三师团的主力,还是先遣支队,暂时查不实。
  
  陆诚不想把情况想得太坏,但他一直笃信一条:敌人要在你身后放火,一定不会预先告诉你什么时候点燃。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的记忆,和眼前这几份情报慢慢对上了。第三师团这支部队,从青阳方向过来后就没怎么和十五集团军硬碰,保存度很高。
  
  如果他们真从江北包抄南京后路,整条防线将从"半包围"变成"全包围"。
  
  下关对岸就是浦口,船都备在那一带。江北要是先没了,那些船就成了一张张空筏子。到那时,城里的兵过不了江,江北备下的船靠不了岸,这一盘棋就真的死了。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那座城破的时候,下关江边是怎样一副景象。
  
  船少,人多,军民挤在江滩上,头顶是飞机,身后是追兵,江水里漂着的是人,不是船。那样的景象,他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发凉。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把老百姓送过江,又早早地在江北备下了船,为的就是让那样的景象永远不要出现。可如果江北先落在日军手里,他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他让通讯参谋把江北的情报单独归了档。
  
  明天一早,要给江防司令部去一份电,让江北的部队把眼睛瞪起来。第三师团就是一条想绕到人背后去的蛇,摸到了影子,就不能让它痛痛快快地爬。
  
  而句容正面,第一〇一师团已经和第十一师团会合了。
  
  这意味着山室宗武不再孤零零地"钉"在句容城外。方先觉兵团对面的压力骤然增大。
  
  方先觉手里那点家底,得掰成两半用。
  
  更远一点,日军第十五军的番号已经出现。
  
  那三个师团,是日军手里还没动过的新刀。
  
  等他们一到,南京北门、东门、南门,几乎要同时面对十一个师团的总攻。
  
  到那一天,什么侧翼,什么纵深,全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一圈一圈往里收的口袋。
  
  他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又放下。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最坏的时候还没有来。但他能做的,只是把所有能抓的力量牢牢抓在手里,把每一处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一遍,然后等。
  
  等日军来。
  
  土桥镇里,连空气都是烫的。
  
  天还没亮,吉住良辅就把第十八旅团全部投入了战斗。
  
  日军两个旅团像两把磨利的锯齿,在土桥镇东南两侧同时往镇里切。这不再是前些天那种一点一点往里啃的打法,而是要用兵力和火力把土桥镇彻底抹平。
  
  炮弹不断落在镇内,几处民房被炸成白地。北风吹过去,卷着焦灰和火药味,像整座镇子都被点着了。
  
  吉住等不起了。
  
  句容正面的两个师团已经会合,上海派遣军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再过些日子,新来的那几个师团也要到。
  
  土桥这块骨头再啃不下来,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所以他不留后手了。军帐里,地图铺了一夜,参谋们熬红了眼。
  
  吉住站在帐门口,看着炮弹在土桥镇里炸开一朵一朵的火光。步兵第十八旅团,全部压上。炮兵打镇北,步兵切镇南,中间用联队轮番冲。
  
  他要的不是一条街、几间房,是今天天黑之前,把土桥镇从地图上抹掉。
  
  传令兵把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色。
  
  吉住又想起大场镇。那一次他也是这样站在拂晓里。
  
  所以他更不敢停。跟这样的人打仗,多给对方一个钟头,对方就多一个钟头的办法。土桥必须在他手里变成灰,越早越好。
  
  李文从山岗上撤下来了。
  
  山岗阵地已经被日军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第十八旅团从侧翼涌上,七十八师的部队边打边退。
  
  最后一批下山的连队,在山腰上又顶了半个钟头,等撤到山脚,全连只剩十几个人,枪管都是烫的。
  
  胡宗南原来想好的"镇内镇外互为犄角"的打法,随着山岗失守,已经全部作废。
  
  镇外的制高点一丢,土桥镇就是孤镇。三面环山,其实三面都已经被日军踩住;一面临河,河岸也没了。
  
  镇子里所有的兵,都被压在了这片已经烧了一半的废墟上。
  
  日军进攻不停。
  
  第一师在镇里逐巷逐屋地与敌争夺,每一道街垒都是反反复复被打烂又匆匆修起。
  
  人在瓦砾堆里钻,在弹坑里爬。弹药眼看见底,机枪手把打空的弹箱码在身边当掩体。第一师的士兵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有人从死人身上摸出干粮,就着血水往下咽。
  
  医务兵背着的药箱空了,只能用撕下来的被面当绷带。
  
  一个排守一条巷子,打到晌午,排长阵亡,班长顶上;打到傍晚,班长也阵亡了,就由一个扛机枪的老兵顶上。
  
  日军学精了,不再整队往巷子里冲。他们用炮把院墙轰出窟窿,从窟窿里钻进来,一间房一间房地炸。
  
  中国的兵就躲在炸塌的房梁后面等,等鬼子的钢盔从窟窿里冒出来,再搂火。
  
  一条街,两边来回夺。早上是中国的,中午是日本的,到了天黑,又不知道是谁的。
  
  尸体把排水沟都填平了,新打出来的血渗进焦土里,脚下踩上去,又黏又滑。
  
  李铁文把师部挪到了镇中一间塌了半边的磨坊里。
  
  墙外就是街垒,喊杀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
  
  他对着电话喊哑了嗓子,电话线断了接,接了又断。天快黑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参谋往军部走,一路走一路看镇子里的火光,越看越沉默。
  
  一条巷子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班。
  
  班长把剩下几个人的子弹凑到一处,凑出来不到二十发。
  
  他把子弹全推给两个新兵,说你们往北走,去找连里。
  
  新兵不走,说班长,要走一起走。班长把刺刀上了枪,巷口又响起了鬼子的叫喊,班长一把把两个新兵推出去,自己抱着枪靠回了墙边。
  
  枪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后来就只剩下风声。
  
  这样的班,这一天在土桥不知道有多少个。
  
  李文带着副官从前线回来时,天刚擦黑。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北边撤,担架不够用,门板拆下来当担架,两个人抬,两个人扶。伤兵们躺在门板上,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谁也不说话。
  
  李文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算账:七十八师上阵地时有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人。这笔账算到最后,他不敢再往下算了。
  
  他走进指挥部,先立正,再开口:"军座,我从前沿回来。土桥守不住了。我师主力已经快打光了,鬼子还在源源不断往里压。再打下去,第一师就没了,土桥也没了。军座,咱们得走。"
  
  胡宗南背对着他,正对着墙上的地图。
  
  听他说完,没有马上转身。指挥部里点着一盏汽灯,火苗突突地响。
  
  李铁文、周志道和几个参谋都在,没有人敢看胡宗南的脸。李文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军座,撤吧!趁天没亮,能带出去多少是多少。再晚,我们连汤山方向都回不去了!"
  
  胡宗南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昨天更瘦更黑,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李文,像在看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他问:"你怕了?"
  
  李文摇头:"军座,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第一军打没了,土桥也没留下,将来连个种子都没有。司令说过,火种不能灭。"
  
  胡宗南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震得一跳:"还走不了!五十一师快来了,只要撑住,土桥就还有希望。"
  
  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地图,声音低下来:"再救一天。我已经让周旅长那个旅往镇北移动。七十八师还能收拢。第一师没打完,第一军就还在。一天,就再守一天。明天夜里如果还是这样,我带你走。"
  
  李铁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周志道站在角落里,手在裤缝上攥了攥,也没有说话。指挥部里静得能听见汽灯"突突"地响。
  
  李铁文心里是赞成李文的。
  
  第一师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
  
  镇里的兵两天没吃上热饭,弹药匀着打,刺刀都卷了刃。
  
  再顶一天——
  
  可这话轮不到他说。。
  
  李文眼睛一红,行了个军礼,没再多说。胡宗南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告诉弟兄们,军长没走,军部还在镇里。等仗打完了,活下来的,都记功。"
  
  李文带着副官转身离去。他们出去不久,镇子里又滚过一阵炮声,像要把整块地皮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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