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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我故意站到风口去

第112章 我故意站到风口去 (第2/2页)

那句话不是问句。
  
  那是他一年多来,在这栋楼里对人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留给一个人。”
  
  四个字。
  
  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站在正底下。
  
  他听见了那四个字。
  
  他没有听见别的。
  
  他的太阳穴没有动。
  
  一下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把这四个字接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年多,一个礼拜来一天,每次留一碗,盛得很满,盖一个盘子,放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靠墙,从门口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凉了,被人倒进泔水桶。
  
  留给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没有来喝过。
  
  陈九斤站在抽油烟机底下。
  
  “行。”他说。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问那个人在哪儿。
  
  他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他往门口那边走。
  
  走到灶台边上他停了一下。
  
  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有两只碗。
  
  一只边上磕掉了一小块,一只没有。
  
  两只碗都盛得很满,各盖着一个小盘子。
  
  从后厨门口那边看过去,被灶台的边挡着,看不见。
  
  十三天前他喝过一碗。
  
  那天晚上他喝完,洗了碗,放回原处,盖上盘子。
  
  第二天老邵盛了两碗。
  
  从那天起,每次他来,灶台角上都是两只。
  
  十三天,他一次也没有再喝过。
  
  陈九斤站在灶台边上,看了那两只碗一眼。
  
  他没有伸手。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邵师傅。”
  
  抽油烟机在响。
  
  “十六天前您问过我一句话。”
  
  “您问我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我没告诉您。”
  
  他站在那儿。
  
  “今天我告诉您一半。”
  
  “存在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在这个园区里六年了。”
  
  “她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收着的东西,六年没有人翻过。”
  
  他把手插进口袋。
  
  “这是真的。”
  
  “您可以不信。”
  
  他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信过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
  
  他信的是别的东西。
  
  他信簿子上的编号,因为编号是连着的,跳一个就少一个。
  
  他信下联上的工位号,因为下联在原主手上,改不了。
  
  他信通话登记本上的时长,因为没有人有作假的理由。
  
  他信那十四行、那十九张月表、那四百零七行名字。
  
  那些东西不会跟他说话。
  
  那些东西也不会骗他。
  
  他要一个人说真话,办法只有一样——让那个人当着他撒一次谎。
  
  三十九个人的怕,是这么问出来的。
  
  四十个人的名字,是这么问出来的。
  
  三个头目那三句互相矛盾的话,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刚才那四个字不一样。
  
  刚才那四个字,是这一百二十二天里,第一句他没有办法验的话。
  
  他站在门口那一块,把这件事在心里过完了。
  
  这不是他忽然肯信人了。
  
  是他算过了:这个人只在机器底下开口,那他这辈子也别想从这个人嘴里逼出一句真的。
  
  只剩一条路。
  
  让那个人自己愿意说。
  
  而一个人要愿意说,得先看见对方不打算偷听。
  
  他今天站到那台机器正底下,站给他看。
  
  这一步走出去,收不回来。
  
  从今天起,这个人对他说的每一句,他都得自己掂。
  
  掂错了是他自己的事。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那一块,掀开那道塑料条帘。
  
  “陈组长。”
  
  后面有人叫他。
  
  陈九斤停住了。
  
  他这三个多月在这间屋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
  
  他转过身。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的手搭在灶沿上。
  
  抽油烟机还在响。
  
  老邵看着他。
  
  “你那三年。”
  
  老邵说。
  
  “在哪个县干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手里还捏着那道条帘。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
  
  灶台那头,洗菜的在冲白菜。北墙那边,那个人还在洗碗。
  
  那两个人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的,只有一个。
  
  那个人在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里,坐在一张缝纫机改的桌子后面。
  
  那天晚上他说那句话,是为了讲清楚“追回那一栏为什么不可能是零”。
  
  除了那一次,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他没有说过是哪一年。
  
  他没有说过是哪个县。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刚才问的那句话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年”。
  
  一样是“哪个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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