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第158章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第2/2页)那二十几件事里头,有一件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吗。
第一天进园区,十四个人一块儿;第二天训话场,四十个新人加四个打手;第三十天黑板,一层的人都在;第九十四天,四十一个人给他零碎;第一百零八天,四百个人;第一百四十二天,五百个人。
第十九天夜里他站在发电机房门口——那天夜里有巡楼的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他跟车出去——车上三个人,三道关卡。
昨天下午那棵树底下——万有金身后两个人。
二十几件。
每一件都有第三个人在场。
一件也没有例外。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椅背上。
“骆先生。”
骆守成抬起眼睛。
“您漏了三件。”
屋里没有声音。
走廊上,门底下那两个影子里的一个动了一下。
那是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第一件。”陈九斤说。
“我烧过一页纸。”
骆守成没有说话。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屋角一个铁皮盆。”
“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
“十七条记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看见我烧,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还有一个人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今天您知道了。”
骆守成的手还交叠着。
他的食指动了一下。
“第二件。”
陈九斤把右手伸进内衣那个口袋。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一把钥匙。
很小,铁的,锈了一层,柄上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绿漆。
他把手伸过去,把钥匙放在桌上。
放在那摞报表旁边。
“第一百七十九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后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下面抠出来的。”
“锈得不厚。是压了几个月的锈,不是压了四年的。”
“柄上那块漆是绿的。”
“这个园区里的绿漆有三处:一号楼门口的铁栏杆,四层仓库的门,采买车帆布底下那块车厢板。”
“我没有试过。”
“我没有拿它去开过任何东西。”
“今天以前,知道这把钥匙在我身上的,一个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在第二道岗上,有一个人搜身摸到过它。他问我开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在后厨地上捡的。”
“那两句是真的。”
“他把钥匙翻了个面,扔回我手里,让我上车。”
“他没有当回事。”
“今天您当回事了。”
骆守成低下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拿。
“第三件。”陈九斤说。
他这一句说得比前两句慢。
他把左手也伸进那个口袋。
他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他把纸打开。
他没有把正面朝上。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放在那把钥匙旁边。
背面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一行八个字。
“第四十天,我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刚才说了。”
“您说的是数。”
“您没有说这个。”
他用手指头在那八个字底下点了一下。
“这一行是我那天晚上写的。”
“写在我妹妹那张单子的背面。”
“我写的时候旁边站过一个人,他看见我在写,他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
“这一百九十一天里,这张纸给两个人看过正面。”
“背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今天是第一回。”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道斜光走到了桌子中间。
计算器还亮着。
那串数一直没有变,因为从陈九斤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按过一下。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
他把右手伸出去。
他没有去拿那把钥匙,也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把桌上那个搪瓷杯往前推了一寸。
推到陈九斤这一边。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三件。”他说。
“坐吧。”
陈九斤把椅子拉开了。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
他坐下了。
“骆先生。”他说。
“我今天上来,是您叫我上来的。”
“我上来以前不知道您要跟我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您花了二十分钟,把我这一百九十一天做的事说了一遍。”
“您说得比我记得准。有两件的时间,我自己都得翻本子才想得起来。”
“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吓我。”
“要吓我,您不用说二十分钟。您说三件就够了。”
“您说二十分钟,是让我知道一样: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您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意思是,您一直在看。”
“一个人不会白看这么久。”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要一样东西。”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说。”
“我要看总账。”陈九斤说。
“园区的总账。三栋楼一块儿的那本。”
“不是抄本,是那一本。”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归自己,八千二。”
“赎身四百万。”
“按封顶算,一个人八年一个月。”
“这个数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可这个数是从下往上算的。”
“从下往上算,我只知道我们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
“我不知道交上去以后走哪儿。”
“不知道走哪儿,我就不知道那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
“我要看的不是我们楼那一笔。”
“我要看的是:一个人的四百万,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桌上拿起来。
他伸到桌角,拿起一支笔。
那是一支钢笔,很旧,笔帽上那个夹子歪了。
他把笔帽拧开。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低下头,在那摞报表最上面那一张的右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数。
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咔。
他把笔放回桌角。
那个数陈九斤看不见——报表是正对着骆守成的,那一边朝着他自己。
骆守成抬起头。
“陈九斤。”
“在。”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