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那支笔他放了三年
第172章 那支笔他放了三年 (第2/2页)一个人抄几百个名字,抄到后头手会累。
他翻到三号楼那一部分。
三号楼三层,从三零一房排到三一二房。
三零七房。
八张床。
第八张床。
那一行的编号写着:三零七之八。
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常永年。
陈九斤把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他没有拿笔。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他在找同一个名字在别的地方出现。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常永年。
他翻到一号楼那一部分。
一号楼一层、二层、三层,一共三百多行。
他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二百一十几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号楼三层,三一一房,第二张床。
常永年。
同一个名字。
十点三十四分。
他把这两处并在一块儿看。
一个人的名字在这本册子里出现两回。
第一回在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新人头一个月睡的地方。
第二回在一号楼三层。
从三号楼搬到一号楼。
跟他自己一样。
他把本子往后翻。
后头有几页不是名单。
那几页是抄名单的人自己加的。
一页上头写着「本年销行」。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和编号,每一行后头有两样:日子,和一个词。
那些词有三种。
已放行。
转出。
离场。
陈九斤从上往下看。
他在找常永年。
他看到第三页第七行。
一号楼三层三一一之二,常永年。
日子写着:三年前,八月十九。
后头那个词是两个字。
离场。
再往后那一栏,本来是写去向的。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画横线。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十点四十。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他没有往下翻。
他在这一页上又看了一遍那三种词。
已放行。
转出。
离场。
这一页上一共十九行。
已放行的四行,后头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的六行,去向那一栏写着别的地方的名字。
离场的九行。
九行里,去向那一栏——
九行全是空的。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记住了。
十点四十四分。
他往前翻了两页。
他不是有意翻的。
他要把这个本子从头到尾过一遍——他每次拿到一样东西都这么办。
他翻到「本年销行」那一部分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从第一行往下。
第五行。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
后头的名字是三个字。
周满仓。
陈九斤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的日子写着:两年前,四月十一。
后头那个词是三个字。
已放行。
再往后那一栏,去向。
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回家。
陈九斤站在窗台前面。
他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两年前四月十一。
他自己是三年前的三月被卖进来的。
四月十一。
那是他进园区的第二个月。
把他带上那辆车的人,在他进来一个多月以后,从这个园区走了。
已放行。
去向:回家。
阮玉兰在窗边站着。
她转过身。
她走过来了。
她的手伸出来,落在那一页上。
她用手掌盖了一下。
不是抢,也不是合上。
她的手在那一页上盖了大概一秒。
盖完她把手拿开了。
“那一页你看完了吗。”她说。
“看完了。”
“那就翻过去。”
陈九斤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十一点整。
他把本子合上,双手递回去。
“谢谢。”
阮玉兰接过去。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前面。
“陈九斤。”
“嗯。”
“你今天看的那两行,我知道你看了。”
“我知道您知道。”
“我不问你为什么看。”
“谢谢。”
阮玉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本册子我抄的时候,”她说,“我没有抄那几页。”
“哪几页。”
“销行那几页。”
“那几页是前头那个人抄的。”
“我接活以后,那几页我一年也没有添过一行。”
“为什么。”
阮玉兰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我不抄。”她说。
她走了。
十一点二十,四层。
段豹上来了。他今天不当班,是来搬东西的。
陈九斤把那支笔从怀里拿出来。
“段豹。”
段豹站住。
“你看看这个。”
段豹把手上那捆绳子放下,接过那支笔。
他没有拧开笔帽。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的手指头在那三道磨痕上摸了一下。
他摸了大概三秒。
他把笔还回来了。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四分。
陈九斤回到三层那间屋。
他坐在下铺,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记事那一部分。
他写下两行。
三年前八月十九,一号楼三层三一一之二,常永年,离场,去向空。
同页离场九行,去向全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我第一天的床。
三年前是他的。
写完这三行,他把笔停住。
他坐在那儿。
然后他翻到后面一页,另起一行,写了一行短的。
两年前四月十一,周满仓,已放行,去向:回家。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一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