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碑上一个字也没刻
第169章 碑上一个字也没刻 (第2/2页)“我们这儿小,一年一百来个。”
翻完最后一页。
“多少条。”温良问。
“一百三十七。”杜小满说。
“‘骨灰’多少条。”
“一百三十四。”
“还有三条呢。”
“两条写的是‘遗体’。”
“那两条是老式土葬的,八十几岁那种,报批过的。”管理员说。
“最后一条。”
杜小满看着自己记的那张纸。
“最后一条是‘物品’。”
“一百三十七条里头。”温良说。
“只有这一条写‘物品’。”
管理员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了。
“我干这个二十年了。”他说。
“‘物品’这两个字,我就见过这一回。”
“那还有一样。”温良说。
“什么。”
“收费。”
他往墙上那张收费标准指了一下。
“墙上那张贴着两种。”
“一种是安葬,一种是寄存。”
“这两种价钱不一样。”
“差得远呢。”管理员说。
“寄存便宜多了。”
“那三年前那一条,收的是哪一种。”
管理员站起来,又去开那个铁皮柜。
这一回他拿出来的是一个纸盒。
盒子里是一沓一沓的存根,用皮筋捆着,一年一捆。
他找那一年的,找出来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翻。
翻了大概三分钟。
他抽出一张,看了看,没有立刻递过来。
“怎么了。”
“是按寄存收的。”
他把那张存根放在桌上,往温良那边推。
存根不大,一联三份的那种,最底下那一联留在盒子里。
上头印着项目,用手写填的金额。
项目:物品寄存(永久)
位置:第三排·24
日期:六月十二日
“‘安葬’那一栏是空的。”管理员说。
“他没交安葬费。”
“他交的是寄存费。”
“那块地他是买了的,可他办的不是葬。”
邱大川这时候“啊”了一声。
他一直站在门口那儿没进来。
“那……那人没死?”
屋里没有人答他。
温良看着桌上那张存根。
“不能这么说。”他说。
“为什么不能。”
“这张纸只说明底下埋的不是人。”
“底下埋的不是人,跟那个人还在不在,是两件事。”
“一个人可以还活着,也可以已经没了,跟这块地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
“可是有一件事对不上。”
“哪件。”
“那天有十几个人。”
温良说这句的时候,是对着那张存根说的。
“有人哭。”
“有人鞠躬。”
“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一直在哭。”
“埋一样东西,用不着来十几个人。”
“那些人不是来埋东西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杜小满问。
“我不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存根上。
“老师傅,最后一样。”
“你说。”
“记录本上,经办人那一栏。”
“那一栏不是家属信息。”
管理员想了两秒。
“……这个能看。”
他把记录本翻回六月十二号那一页。
温良这一回走过去了。
那一栏在最右边。
签的是手写的,蓝黑墨水。
温良没有先看那三个字。
他把那一页翻起来,用手指去摸背面。
“您干什么。”管理员说。
“摸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杜小满。”
“嗯。”
“你来摸。”
杜小满伸手摸了。
“……凸的。”
“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是平的。”
“就这三个字底下是凸的。”
“说明什么。”
“说明写字的人下笔特别重。”
“重到纸背都鼓出来了。”
温良把那一页放平。
“再看最后一笔。”
杜小满低下头看。
那三个字是写在一个方框里的。
前两个字规规矩矩在框里。
第三个字的最后一横往右拖出去了。
拖出了框,一直拖到旁边那一栏的边上才停。
杜小满的手指停在那一横上。
“老师。”
“十月三十号那本领用登记簿。”
“三年前六月六号那一行。”
“也是这样。”
“对。”温良说。
他这时候才去看那三个字。
范守义
“老师傅。”
“嗯。”
“这一栏,经办人。”
“填的是办事的那个人自己签,还是您替他填。”
“自己签。”
“规矩就是本人签,我看着他签。”
温良把手从本子上收了回来。
三年前六月十二号那天。
下着大雨。
坡上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在哭。
而在这间平房里,有一个人坐在这张长条桌前,自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买了一块地。
立了一块碑。
碑上一个字没有刻。
埋进去的,是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