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鹰嘴岩
第十一章 鹰嘴岩 (第1/2页)酉时三刻,日头刚落到山尖后头,陈既白背着个空水囊,出了庄子的后角门。
他跟守门的说了声,去坡下溪边打水。守门的没拦,还笑他一个少爷干这粗活。陈既白也笑,说阿禾那丫头懒得走,他正好活动活动腿。他顺着庄子后头那条土路往山根走,路越走越窄,草越走越深,等他绕过一片野枣林,再回头,庄子已经缩成灰扑扑一小块了。
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几眼,确认后头没人跟。这才拐上一条几乎被草埋没的岔道,朝鹰嘴崖去。
鹰嘴崖他认得。他爹的黄纸图上画过,说是进山的头一个地标。崖不高,像只老鹰探出来的嘴,尖尖地戳在半山腰。崖底下乱石堆成一片,风从石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石头底下吹哨子。
陈既白在崖下站定,扫了一圈。没人。
他蹲下来,装作系鞋带,顺手摸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揣进怀里。前世他就是个爱留后手的人,死过一次,更不嫌事多。他把一块石头攥在手里,掌心出汗,石头又冷又硌。
等了约莫半盏茶,乱石堆后头绕出一个人。
那人瘦,穿一身灰布短打,头上一顶破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脸上从颧骨到下巴横着一道疤,皮肉翻着白,像是刀削的。他右手少了根小指,剩四根指头,攥着根旱烟杆,慢悠悠走到陈既白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少爷倒是守时。”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锈了的铁,“也不怕我是设套的。”
陈既白没起身,仰着脸看他:“怕。可你那张纸条要是真,我爹就还活着。为这个,刀山我也得先来踩一脚。”
“要是我说假呢?”
“那你就是老祖的人,专程来钓我这条小鱼的。那我也认了,横竖我这条命,老祖早晚要收。”陈既白说着,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不过你动手之前,想想清楚,我怀里还揣着块东西,老祖未必乐意别人碰。”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笑,那道疤跟着皱起来:“行,像你爹的儿子。”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陈既白扔过来。陈既白没敢接,先让那东西落在脚前头的土里,滚了两圈,才弯腰捡起来。是一块旧的玉佩,巴掌大,玉色发黄,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刻着一柄小剑,剑身缠着三道刻痕。
陈既白认得。他爹身上常年挂着一块这样的玉,他小时候揪着那根绳子玩过,为这个还挨过他爹一个脑瓜崩。他爹死的时候,尸首上没见着这块玉,他娘说大概是丢在山里了。
他攥着玉佩,指节发白,抬头:“这玉,你从哪儿来的?”
“你爹给的。”那人靠着块大石坐下,点了旱烟,吸了一口,“我叫石虎,当年给你爹赶了六年车,跑的是南边那条盐道。你爹待我不薄,那年我染了风寒,差点死在道上,是你爹拿半年的工钱给我抓的药。”
他吐了口烟:“你爹出事那年,是我亲眼看着的。”
陈既白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你看见什么了?”
石虎没急着答,又吸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半晌他才说:“少爷,我问你一句,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走山路,遇了匪。”陈既白说,“尸首运回来,下葬在陈家祖坟。我那年八岁,记得清楚。”
石虎摇头:“那是糊弄外人的话。”
他磕了磕烟灰:“那天我在场。你爹那天是自己进的剑冢,老祖让他去开冢,说陈家的剑该认陈家的血了。你爹进去了,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手上全是血,衣裳都让血浸透了。我扶他上马车,他拽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石虎顿了顿,“他说,石虎,这剑冢里头埋的,是陈家的咒,要命的咒。”
陈既白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老祖来了。你爹跟老祖关起门吵了一架,吵得掀了桌子。我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只听见你爹吼了一句,说什么也不干,他不能让儿子再走这条路。”石虎的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当夜你爹就‘死’了。走山路遇匪,尸首烧得认不出脸。下葬那天,棺材里埋的是不是他,我不知道。”
陈既白胸口发闷,站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是说,我爹他没死?”
“我不知道他死没死。”石虎说,“但我知道,那具尸首不是他。你爹右手小指断过,是年轻时练剑劈的,骨头接歪了,一直伸不直。那具烧焦的尸首,我偷偷看过,右手十指齐全。”
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他的小指,也伸不直。他爹的手,也是这样。从小到大,他娘说他这毛病是随了他爹。他娘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他,像是怕从他身上看见另一个人。
“你娘知道。”石虎忽然说,“少爷,你别怪我说话直。你娘这些年,心里明镜似的。她心里都清楚,就是不敢说。说了,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陈既白攥着玉佩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娘知道?”
“你爹当年跟我交代过后事。”石虎声音低下去,“他说,要是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守着陈家,别让老祖把你填了剑冢。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他还说,他留了一样东西,在你娘手里。”
“什么东西?”
“他没说。”石虎摇头,“他只说,那东西在,你的命就在。老祖要是想拿你的命开冢,你娘手里那东西,能保你一命。但你也别问我要,我是真不知道。”
陈既白沉默了。
他想起阿禾说过的话。他娘夜里不睡,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一看就是大半夜。那张黄纸,是不是就是他爹留给他娘的东西?是不是跟故道图一样,也是画着什么?
石虎又说:“老祖当晚就把庄子封了,我连夜跑了。这些年我一直藏在山里,等着。前几日听说老祖又送了个少爷进剑冢,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找我?”陈既白问,“就为还那半年的药钱?”
石虎笑了一声:“还药钱是个由头。我是想问问你,你爹留没留给你什么东西。”
陈既白没说话。
石虎盯着他:“少爷,你要是真留了什么,你信我一句,别拿出来给老祖看。你爹当年就是栽在这上头。他要是真把东西给了你,那是他拿命换的,你别轻易交出去。”
风从崖顶灌下来,吹得陈既白衣裳猎猎地响。他攥着那块玉佩,心里翻江倒海。
他爹没死。他爹当年是被人做了局。老祖亲手做的局。
那他娘呢?他娘守着那张黄纸,守了这么多年,是在等他长大,还是也在等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石虎忽然收了烟杆,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陈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道那头,灰扑扑的暮色里,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背有点驼,走路一脚深一脚浅,是钟老头。
陈既白心往下沉。
石虎低声道:“少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爹当年进剑冢,其实已经摸到门道了。他是不肯拿你的命去填,才跟老祖翻的脸。你要是真想救你娘、查你爹的下落,就往剑冢底下走,别听老祖的,也别全听我的。”他退了两步,“我住在山神庙后头的窝棚里,你要找我了,天黑来。”
说完,石虎一闪身,钻进了乱石堆,眨眼没了影。
陈既白把玉佩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又踩了踩脚底下那块地方,这才迎着钟老头走过去。
“哟,少爷,我说怎么找不着你,原来上这儿来了。”钟老头笑呵呵的,背着手,“这鹰嘴崖风大,仔细吹了头风。”
“打水来着。”陈既白举了举空水囊,已经干了,“坡下那条溪水浑了,我上来看看有没有清泉。”
钟老头也不戳破,只笑:“少爷少年人,爱活动。行,天快黑了,回吧,夜里风凉。”
陈既白应了声好,跟在他后头往回走。钟老头走在前头,背影一摇一晃,还是那副和气的样。
陈既白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开口:“钟叔,我爹当年,是不是也来这鹰嘴崖打过水?”
钟老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声音还是那么和气:“你爹啊,年轻时候满山乱跑,哪儿都去过。”
“那他进过剑冢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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