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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四章 酒家何处有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四章 酒家何处有 (第1/2页)

从道境下来的第三天,张山峰开始问路。
  
  不是问去往哪里。他要去的地方,地图上没有;他找的人,名字里没有。他问的是另外一些事——问路边歇脚的货郎,问渡口撑篙的船夫,问山坳里锄地的老农:可曾见过一个背剑的读书人,往北去过?可曾见过一个抱着《诗经》的女子,往东走过?
  
  没有人说得清。可每个人,都给他留了一点东西。
  
  货郎说,三年前在北边的驿站见过一个书生,与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去按自己的胸口,像那里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船夫说,五年前在剑河上游,有个女子包了一条船,不往上游走,偏要往最险的乱石滩去。船家不肯,她就自己解了缆绳,站在船头,抱着一卷旧书,念了一夜的《诗经》。船家说,他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又那么好听的念书声。
  
  老农说,去年秋收的时候,有个书生在他田埂上坐了一下午,问他庄稼怎么长。老农说,庄稼这东西,你管它,它长;你不管它,它也长。书生听了,坐了很久,说了一句:“人也是。”然后给了他半吊钱,走了。老农追上去要还,书生说:“这是问路的钱。你刚才那一句,值这个价。”
  
  张山峰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他不知道这些话里,哪一句是父亲,哪一句是母亲。可他知道,他们在这条路上走过。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他们的脚印。
  
  第三天黄昏,他走到一座小桥边。桥不宽,三块青石板架在溪上,溪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桥头坐着一个放牛的牧童,约莫八九岁,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正无聊地抽着水面。
  
  张山峰走过去,蹲下来:“小兄弟,借问一声,前头可有落脚的地方?”
  
  牧童抬头看他,歪着头想了想,拿柳枝朝溪对岸一指:“过了桥,往南走二里,杏花村头有一家酒肆,叫半壶春。老板娘姓阮,她家的酒,是这一带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是最好的?”
  
  “我爹说的。”牧童一本正经道,“我爹还说,阮大娘家的酒,好是好,就是不能喝多——喝多了,会想家。”
  
  张山峰笑了笑,谢过牧童,过了桥。走出几步,他回头,看见牧童又低下头,拿柳枝抽着水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在桥上,一半在水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原来诗里写的,是真的。
  
  ---
  
  半壶春酒肆,在杏花村的村头。
  
  说是酒肆,其实就是三间土屋,门口挑着一面旧酒旗,旗上写着一个“酒”字,被风雨洗得发白。屋前种着两棵杏树,一棵正开着花,一棵已经谢了。老板娘阮大娘,四十来岁,系着蓝布围裙,正在门口剥豆子。
  
  见张山峰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眼打量了一下:“住店还是打酒?”
  
  “打酒,也住店。”张山峰道,“劳烦大娘,给我一壶酒,一间房。”
  
  “酒二文,房十文。”阮大娘道,“先给钱。”
  
  张山峰摸出铜钱,放在桌上。阮大娘收了钱,起身去柜台后头提酒。她走到柜台边,忽然顿住,又退了回来,盯着张山峰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小后生,”她问,“你姓什么?”
  
  “姓张。”
  
  阮大娘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进柜台,提了一壶酒出来,又添了一碟花生米,一并放在他面前。
  
  “酒钱退了。”她说,“花生米,算我请的。”
  
  张山峰一怔:“大娘,这是……”
  
  “你坐下。”阮大娘在他对面坐下,又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你爹,是不是个读书人?个子很高,左眉上有一道浅疤?”
  
  张山峰的心,猛地一跳。父亲左眉上的浅疤,他是在白云生处的碑林里,看那幅遗像时才知道的。这世上知道这道疤的人,屈指可数。
  
  “您见过我爹?”
  
  “何止见过。”阮大娘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在我这儿赊过一坛酒。说是往北去办一件要紧的事,身上的钱不够了,问我赊一坛,说‘若是有朝一日,有个掌心带字的少年来投店,这一坛酒钱,就算还上了。’我当他是喝醉了说胡话——谁料十八年后,真让我等着了。”
  
  张山峰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个“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泛着青光。
  
  ---
  
  那天夜里,张山峰没有回房。他坐在酒肆的院子里,就着月光,听阮大娘讲父亲。
  
  “你爹来的时候,是十八年前。”阮大娘道,“那时候,我男人还在。他带着你娘,抱着你——你那时候才半岁,裹在一件蓝布襁褓里,睡得正香。”
  
  张山峰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你娘,是个很特别的人。”阮大娘道,“一看就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姑娘,身上没有一样首饰,可站在那里,就是跟别家的女子不一样。她进了店,先不坐下,先看我墙上那幅字——看了一会儿,说‘这笔字,写得有风骨。’我男人说,‘老板娘,你懂字?’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幅字……”张山峰抬头,看见酒肆的墙上,果然挂着一幅字。纸已经黄透了,墨色却还清晰。他走过去看——纸上只有八个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你娘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阮大娘道,“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最后,眼眶红了。你爹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站着。过了很久,你娘才说:‘走吧,往北走。你答应我的事,我等你。’”
  
  “你爹走的那天,在柜台边站了很久。他跟我说:‘老板娘,劳烦你一件事。若是有一天,有个掌心带字的少年来,替我告诉他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读完书。书里藏着的道理,比剑厉害。”阮大娘道,“第二句,练好剑。天下没有白受的苦,也没有白练的剑。第三句——守好河。龙伤尽愈之日,河眼复生之时,他就回来了。”
  
  张山峰站在那幅字前,背对着阮大娘,很久没有动。这三句话,他在白云生处的石殿里,已经在父亲的遗书里读过一遍了。可同样的三句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再听一遍,还是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心里。
  
  “你娘,后来又来过一回。”阮大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年。她一个人来的,还是那身衣裳,瘦了很多。她问我,有没有一个少年,来过这里。我说没有。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递给我:‘劳烦老板娘,若是他来了,把这个给他。就说——他娘往东边去了,去给他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接他。’”
  
  阮大娘从柜台底下的一个小木匣里,捧出一个香囊,递到张山峰手里。
  
  香囊是青布做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绣着一丛兰花,针脚细密——是那种一针一线,绣了很久很久的细密。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还有半页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那半页纸。
  
  纸上是一行字,娟秀的簪花小楷: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只此一句。下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没有写。纸的断口,是被泪水浸过、又被岁月沤烂的痕迹。
  
  ---
  
  张山峰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
  
  月光很白。他把那半页纸,看了又看。他认得这字迹——白云生处的石殿里,父亲遗书的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蛰”字。而这半页纸上的簪花小楷,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母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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