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亭亭如盖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亭亭如盖 (第2/2页)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呼喊。“救......救命......”
那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和水流声淹没。
那矮壮男子和淡黄衣裙的女子都没有听到,依旧一边说着话,一边低头寻找着草药,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
苏凌心中大急,再次用力呼喊,但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却无法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就在这时,那淡黄衣裙的女娘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溪边的草地,落在了一个蜷缩在草丛中的身影上。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小镰刀差点脱手掉落。
“啊——!”
她发出一声惊叫,连连后退了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那边有个人!”
那矮壮男子闻言,脸色也是一变,连忙放下背上的大竹筐,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到溪边的草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下意识地护在女娘身前,右手在腰间一探,抽出了一柄短匕,紧紧握在手中。
那短匕虽然不长,但刀刃在雨水中泛着寒光,显然是一柄锋利的利器。
他握紧短匕,一步一步地朝着苏凌靠近,目光中带着警惕和戒备,声音低沉而严厉。
“前面的,死了没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凌躺在那里,看着那个矮壮男子手持短匕朝自己走来,心中又急又无奈,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声音似乎非常的熟悉。
苏凌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而虚弱的声音。
“别......别怕......我不是歹人......我......我受了重伤......需要帮助......”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但那个矮壮男子还是听清了他的话。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苏凌身上扫视了片刻——那破烂的衣服,那满身的伤痕,那苍白的脸色,那虚弱的声音,确实不像是一个歹人
。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短匕依然紧握着,缓缓地又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近距离地打量着苏凌。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也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站在矮壮男子的身后,探头望向苏凌。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恐惧,也带着一丝好奇。
苏凌的脸庞在雨水中变得清晰起来。
虽然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虽然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但那熟悉的五官轮廓,那熟悉的眉眼,依然让那矮壮男子和那淡黄衣裙的女子同时愣住了。
那矮壮男子的手一松,短匕“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更是捂住了嘴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后夺眶而出,顺着她那张绝美的面庞滑落下来,混合着雨水,滴落在泥土中。
“苏......苏凌?!”
那矮壮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见到了鬼一般,“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矮壮男子,扑到苏凌身边,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苏凌的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心疼,带着委屈,带着无尽的思念。
“苏凌......真的是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你怎么这么傻......”
苏凌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面庞,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已然认出了眼前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苏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欣慰,带着歉意,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那矮壮男子也蹲了下来,看着苏凌那满身的伤痕,那双憨厚的眼睛中也泛起了泪光。他伸手拍了拍苏凌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沙哑。
“兄弟......你受苦了......”
苏凌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这个矮壮敦实、憨厚善良的男子,是他从家乡苏家村带出来的玩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是他在京都开设不好堂医馆时最得力的帮手,是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
而这个穿着淡黄衣裙、倾城绝世的女子,是萧元彻唯一的女儿,是他在这京都城中遇到的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是那个曾经与他斗嘴斗气、却又在风雨中与他并肩同行的人,是那个他以为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表露情愫的人。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他们。
杜恒和萧璟舒!
那女子——萧璟舒——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双手捧着苏凌的脸,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顺着她的面庞滑落。
她看着苏凌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颤抖.“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你回京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你知道我......我们有多想你吗......”
苏凌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冰凉而柔软,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坚定而温柔的力量。“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其实回去过......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们不知道......”
那矮壮男子——杜恒——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匕,收回腰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憨厚地说道:“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了!赶紧把苏凌带回去治伤要紧!他伤得这么重,不能再在这里淋雨了!”
萧璟舒闻言,连忙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和杜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凌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凌的左臂脱臼,右腿膝盖受伤,胸口肋骨断裂,几乎无法自己站立,只能靠着杜恒和萧璟舒的搀扶,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杜恒将那个大竹筐背在背上,又将苏凌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扛半扶地带着他向前走。
萧璟舒则扶着苏凌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头和树根,生怕颠簸到他的伤口。
细雨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打在三人的身上,打在他们身后的草地上,打在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中。
三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那片苍翠的山林之中。
细雨蒙蒙,山林间雾气氤氲。杜恒和萧璟舒一左一右搀扶着苏凌,沿着湿滑的山路艰难前行。
苏凌的伤势极重,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萧璟舒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却都咽了回去,只是将他的手臂搀得更紧了些。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三人终于走出了山林,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远远地便看到了京都龙台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
入城之前,杜恒叫了一辆马车,将苏凌扶上车,一路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朱雀大街侧街的一条巷口停了下来。
杜恒先跳下车,然后和萧璟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扶了下来。
苏凌抬头望去,只见巷口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枫树亭亭如盖,枝叶茂密,在细雨中泛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枫树旁边,便是那间他无比熟悉的铺面——门面不大,青砖灰瓦,朱漆木门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大字——“不好堂”。
那字迹写得实在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滑稽,笔画歪歪斜斜,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随手涂鸦之作,与这间医馆的沉稳气质颇有些不搭。
但认识苏凌的人都知道,那就是他亲手写的,谁也劝不动他换一块。
杜恒推开木门,两人搀着苏凌穿过前厅。
前厅不大,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上百个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标签;正中摆着一张旧诊桌,桌上放着脉枕和笔墨砚台;墙角的小炭炉上还坐着一壶水,似乎早上还有人用过。一切都是苏凌记忆中的模样,熟悉得让他鼻头发酸。
穿过前厅,便是中间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中是一处早已干涸的水池。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雨中沙沙作响。院子两侧有几间厢房,正对着的是后堂。
杜恒和萧璟舒搀着苏凌走进后堂的内室,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苏凌的身体刚一挨到床板,便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杜恒转身去打热水,萧璟舒则坐在床边,看着苏凌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庞,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握住苏凌的手,声音带着哽咽。
“你总算回来了......”
苏凌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容,轻轻回握了她的手一下,声音沙哑而温和。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