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两百九十三章 对视
第一千两百九十三章 对视 (第2/2页)不远处的石阶上,两个禁军校尉也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站姿依然笔直,手依然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铠甲擦得锂亮,头盔上的红缨纹丝不动,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标准的禁军仪容。
但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只有极细微的气声从齿缝间漏出来,这是老兵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在随时可能被人监视的环境里交换信息,连嘴唇的动作都要控制到最小。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校尉望着远处正在列队的出征队伍,目光复杂,络腮胡随着他下巴的微动而轻轻起伏。
「今天这批增援,带队的又是八脉首座亲自出马,随行的还有他们的亲军队,排场比上次还大。上次三位首座带走了冥火卫和雪岭府兵,这次又把剩下的兵力全带上了。万一城里有变,谁来填补他们的空缺?」另一个年轻的校尉嘴唇几乎没动,只用气声回答:「上头怎麽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城外妖魔还在集结。昨晚北边那片荒原上传来的妖气波动比前天更浓了,就连我这种没修炼过感知功法的人站在城墙上都能闻到妖气的腥味,那股味道就像把一整座屠宰场的血全泼在了地上。我还专门问过巡城营负责了望的兄弟。他说他在了望塔上待了十年,从来没见过那种浓度的妖气,整个北面半边天的星星都被妖光遮住了。这时候把主力往外派,要麽是上头有绝对把握,要麽就是赤仙遗蹟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像的更危急,不得不再派增援。」
络腮胡校尉沉默了片刻,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铜箍,那铜箍已经被他摸得能照出人影了。
他缓缓说道:「也可能是两者都有。上头有上头的考量,我们做军人的执行命令就是。但我只担心一点。万一京城真的出了事,留守的这点兵力能撑多久?不用多,只要能撑到增援回来就行。但问题是,增援要走多久?远征队从京城到赤仙遗蹟,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这一来一回,等他们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撑到增援回来。」
年轻校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自我安慰,「远征队的行军速度不会太慢,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络腮胡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重新扶正了腰间那枚代表禁军校尉身份的铜制腰牌,腰牌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斑。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角落里以不同的形式反覆上演。
没有人敢公开质疑圣上的决策,但那股不安的情绪却像雾气一样在宫墙之间无声地蔓延。
太监们在递茶时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宫女们在擦拭窗棂时压低声音匆匆说几句私下的揣测,文书官们在整理卷宗的间隙借着翻页的动作掩饰嘴型低声交谈,禁军士兵们在换岗时借着交接武器的动作凑近耳边快速传递着各自听来的消息。
一个端着空茶盘从偏殿出来的小宫女在回廊转角处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老太监,她侧身让路时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是一个眼神,彼此就都明白了对方也在担心同一件事。
这些细碎的、压抑的、不敢公开表达却真实存在的忧虑,在宏伟的宫殿下形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无处不在。
它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在每一条回廊的阴影中,在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後面。
有些人晚上睡不着,点着灯坐在床沿,听着城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妖气轰鸣声,一遍又一遍地盘算自己要不要提前把家眷送出城。也有些人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八脉还在,圣上还在,京城怎麽可能会破?
直到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窃窃私语。
「皇子和圣上还在!京城就在!大夏就在!」
说话的是站在台阶高处的一个老太监。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拂尘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拂尘的白毫已经泛了黄,那是用了至少二三十年的老物件。
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站在偏殿前最高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廊下那些低声交谈的文书官和侍卫。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窃窃私语就戛然而止。
他的声音压过了周围所有嘈杂,在偏殿前空旷的院落中反覆回荡,连台阶下甬道里正在赶路的几个小太监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是谁在说话。
「你们这些话,老奴在宫里听了这麽多年,每一次朝局有变动都有人说,每一次都没应验过。圣上在宫里坐镇,几位皇子都在京城,八脉的根基也在这里。大夏的国运不是几万妖魔就能撼动的。都把手里的活干好,别自己吓自己。天塌下来,自有天撑。」
没人敢多说了。
山羊胡文书低头重新整理卷宗,将散落出来的纸张一张张对齐、折好、綑紮,动作比之前更加专注,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
年轻校尉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整了整铠甲领口的系带,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平视前方,一副标准的禁军站姿。老太监的压制起了作用。
他的话就像一块巨石压住了水面,涟漪消失了。但那句「皇子和圣上还在」能不能真正打消所有人心中对城外那些妖魔的恐惧,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清楚。
想法还是在各个人员中流动。
不敢说出口不代表不存在,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暗处。那些低着头整理卷宗的文书们,那些握紧刀柄站得笔直的禁军士兵们,那些端着空茶盘默默退下的宫女们,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同样的不安。只是此刻选择了沉默,只是把那份不安藏到了更深的暗处,藏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沉默是皇宫里最古老的自保法则。
说出口的话会成为把柄,咽下去的话才能让你活到明天。但咽下去的话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到了心底,在那里继续发酵,继续膨胀,直到某一天再也咽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