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敲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敲 (第1/2页)那位典狱长亲自收了一个囚犯家属的贿赂,答应帮忙给囚犯减刑,结果那囚犯刚减了刑就在牢里把另一个囚犯打死了,事情闹大了,典狱长被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从收受贿赂到滥用职权到徇私枉法,数罪并罚,最後被革职抄家,发配到边境充军。更麻烦的是,亲自下场捞钱,那是要和囚犯家属、狱卒、底层小吏打交道的,多掉价。
一个典狱长,朝廷命官,去跟囚犯家属讨价还价?传出去还怎麽在官场上混。他秦某人虽然爱财,但更爱面子。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但敲打手下就不一样了。
稍微懂事点的狱头,自己就会把油水贡献上来。他只需要在每个月月底翻翻帐本,看哪个狱头这个月的孝敬少了,就把那人叫过来「谈谈心」。
谈心的地点通常选在他的办公室,桌上摆两碟小菜,一壶酒,先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後不经意地提一句「最近你负责的牢区好像出了点小问题」,对方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这时候再补一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帮你压下来了」,对方立刻感激涕零,第二天孝敬就翻倍。这不是坐享其成吗?轻轻松松把钱赚了,还不用担责。就算哪天东窗事发,上面派人来查,他也能装傻充愣。
「什麽?属下竞然有这等劣迹?本官实属失察,定当严惩不贷!」
然後把手底下的某个狱头往外一推,替罪羔羊这不就有了?反正证据都是替罪羔羊经手的,签字画押都是替罪羔羊的名字,他秦典狱长的档案乾乾净净,连一个铜板的贿赂记录都找不到。
这就是为什麽他从来不亲自收钱。他收的都是酒、点心、土特产,以及狱头们「自愿」放在他抽屉里的孝敬红包。没有证人,没有帐本,没有物证。谁来查都是一笔糊涂帐。
就比如方羽这种。
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连敬酒都不知道抢酒壶的人,连一句「改天备上薄礼」都说不出口的人,就是最先会被推出去的那种。
在秦典狱长的标准里,这属於最末等。
既不能干又不懂事。既没有表现出任何工作能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人情世故,纯粹是个被背後势力塞进来混日子的空降兵。这种人在天牢里待不长。要麽被其他狱头排挤走。
老马那种老油条最擅长欺负新来的空降兵。
要麽被他在某次事故中推出去当替罪羊。
反正这种人的背後势力通常也不会为了一个弃子得罪他秦典狱长。
要麽被上面某个他得罪不起的人直接收拾掉。秦典狱长想到这里,把最後一口竹叶青倒进嘴里,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方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典狱长盯上了。他此刻正站在天牢地下二层的狱头值班室门口,打量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未来几天主要活动区域的地方。
值班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靠墙摆着一张铁木桌子。
桌腿有一根明显短了一小截,底下垫着几块碎瓦片,整张桌子微微向左侧倾斜,桌上堆着一摞摞泛黄的囚犯档案和几本卷了边的轮值名册。
桌角搁着一盏油灯,灯焰在从走廊尽头渗进来的雾气中轻轻摇曳,灯座下面积了一摊凝固的烛泪。墙壁上挂着一串铁质钥匙,每一把都有手指粗细,上面刻着对应的囚室编号,从丙一号到丙二十号依次排列,有几把钥匙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
另一面墙上钉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板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当天的轮值安排和各层守卫的巡逻路线,字迹有好几种。
有的潦草如狂草,有的工整如楷书,显然是不同狱头在不同时段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和走廊里那股无处不在的腥甜妖气混在一起。
霉味来自墙壁上渗出的水渍,铁锈味来自那些年久失修的铁门和钥匙,而那股妖气则来自走廊深处。那里关着地下二层最凶残的几只妖魔,它们的妖气透过铁门上的封印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被走廊里的雾气裹挟着弥漫了整个空间。
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天牢特有的沉闷气息,让人闻久了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按压你的肋骨。
方羽在值班室门口站了几息,将周围的环境全部收入感知。
他的目光从墙上的轮值表扫到桌上的交接手册,从钥匙串的排列顺序扫到炭炉上铁壶的水位线。走廊里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禁军侍卫站岗,但在这一层,站岗的侍卫数量明显比地上少了。
他从楼梯口一路走到值班室,只看到了三个守卫。
一个在楼梯口,站姿勉强算标准,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一个在走廊中段,靠在墙上,手里的长戟杆尾拄在地上,戟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还有一个在走廊尽头缩在角落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呼吸声比铁壶的冒气声还响。
天牢的守卫力量确实被抽走了不少,留下来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
他跨过值班室的门槛,走到那张铁木桌子後面坐下。
桌上堆着的档案最上面一本摊开着,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最近一次轮值的交接情况。他翻开交接手册,用手指逐行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有几处的墨迹明显是後来补填的,有几处乾脆空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後抬起眼,看向门口。
门外走廊里,几个狱卒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乾粮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他们还没有注意到新来的狱头已经到了。
方羽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轮值名册,翻到最新一页,用手指点了点页面上空白的新任狱头签名栏。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用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走廊尽头的平稳语调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值班室集合走廊里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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