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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请神

第53章 请神 (第2/2页)

不威风,不快意,就像一个最好酒的酒鬼,偏只能对着一只水碗,能解渴,到底不过瘾。
  
  一场磕磕碰碰的走渎,模模糊糊的感受,最终演变成三个字,不自由。
  
  哪怕如此,陈灵均也无半点後悔。
  
  那老金丹颤声道:「杨,散修,目学成才,机缘巧合之下才修习的旁门道法,绝对不敢欺瞒仙君,并无师门和道场传承。」
  
  其实他也是斗狠逞凶惯了的,只是遇到这麽一头来历不明的&qt;龙裔大妖」,心知不可力敌,只好发挥能屈能伸的野修本色,「仙君能否高拾贵手,我也好收起法相.陈灵均不与他废话半句,巨大的蛟龙尾巴从云海中呼啸而出,轻轻一拍,将老金丹的法相给当场拍断。
  
  一尊法相断作两截,就像被拦腰斩断,老金丹受此重创,面如金色,真身腰部也似被拧成了麻花,身体抖如筛子,强忍看才没有哀喙起来。惨也惨也,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两百年道行就此折损殆尽,心中既恨极了那厮的狠毒手段,也是怕那大妖怕到了极点。
  
  陈灵均以心声说道:「详细说上一说申府君的来历。」
  
  命在旦夕的险峻时刻,老金丹竹筒倒豆子,总是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申府君原名申璋,生前是一等一的豪阀子弟,只因为贪生怕死,怯战退缩,被大骊督战官按律阵斩,约莫是死後怨气冲天,成了厉鬼,破境神速,端的匪夷所思。「「他又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件神道秘宝,盘踞在此,不肯挪窝,所谋甚大,故而哪怕申璋好色如命,身边美妾如云,独不与建造淫祠的狐娘娘合,便是怕他目己走的这条神道,被狐娘娘庙的香火浸染,坏了根基。」
  
  &qt;申璋对外说是结丹成功,举办这场庆典,我瞧他更像个藏头藏尾的元婴。「
  
  杨说完这些,生怕对方不信,便发了个毒誓,「仙君,杨但凡有一句假话,便教雷劈了,任由五雷轰顶,化作灰烟。」
  
  陈灵均皱眉道:「还真是个元婴?」
  
  我这张嘴开过光麽。
  
  至於什麽杨,当我好糊弄?他娘的,十成十是个假名。
  
  陈灵均神色不变,问道:「申璋在此为非作岁,有无靠山?」
  
  杨鲸犹豫一下,仍旧照实说道:「外界倒也确有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说申璋还有一层隐蔽身份,是那帮大骊蛮子留在此地的谍子,容许他戴罪立功,还承诺将来给他一个小国国师当当。不过我对此并不相信,只是也怕个万一,故而不敢断言什麽,免得连累仙君误判了真相。「
  
  见那蛟眼眸微动,杨便知道目己赌对了,定是对方晓得轻重利害,有投鼠忌器的心思了。
  
  陈灵均愤愤道:「真真该死!」
  
  杨大为意外,如今宝瓶洲,还有不将大骊朝当回事的山上修士?
  
  见那水蛟睬起眼眸,说出一句让杨如坠冰窟的狼话,「你也是个知趣货色,那就饶你..半死!」剩余的&qt;半活」,不是陈灵均被杨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了,而是还要用来对簿公堂的。
  
  杨自认已经这般服软低头了,对方竟然还要如此仗势欺人,分明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其实杨早已从袖中偷摸出一只古色古香的红漆匣子,伺机而动。此物出自一座沉水的古蜀大墓。当年他路身观海境之时,外出云游,偶尔泄露手段满足些私慾,不敢太过招摇,一日路过某条古河,见水底偶尔彩光流转,知晓定有重宝藏匿其中,便约来几个气味相投的谱修士,假扮山泽野修,去那江底寻宝,百般尝试,只是无果,无计可施之际,想出了一个岁毒法子,就是花钱与当地官府打通关系,疏通礼部和工部,匆匆忙忙江水改道,破开了那座水运造就的残留大阵,他分得了一部残篇道书,还有两件彩绘贴金申骑具装俑。他也凭此成功结丹,只是此事,终究伤天害理,使得他结丹之後,修行并不顺遂,尤其是前个几十年,隐患变得尤其明显,他本想若有机会,就去拜会青峡岛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心想自己带艺投师也无妨,甚至做梦与那个田湖君结为道侣,只是书简湖变了天,田湖君这婆姨也摇身一变,成了真境宗的实权人物,他娘的,这些腌货色,比起自己,好到哪里去了,不过是时来运转,不一样鸡犬升了天?可恨,可妒!
  
  陈灵均早就看穿了那老金丹的把戏,偷掌出了杀手铜用来搏命,也不阻拦,只是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便塑造出一片云海,就像悬在天空的一座碧绿湖泊,大湖顷刻间冰冻,内里有无数的纤细的冰棱,密集揽簇,如储藏了无数条枪戟的一座武库。
  
  它刚好悬在了申府君那支兵马的头顶。
  
  陈灵均在落魄山上就是混日子。
  
  你让我专心修道,便是为难我了。
  
  可要说分心,可就是我的强项了。
  
  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木盒,重新祭出一尊法相,却不是一味追求气势,而是附着在其中一件彩绘贴金甲骑具装俑之上,化做一道虹光,提抢冲杀向那头蛟,此外真身施展道法,隐匿到了另外那件负箭囊武士俑之中,急急划出一道弧线,远离战场遗址。
  
  水蛟擡起一爪随便拍碎那件法宝,作为杨藏身之所的武士俑不知为何,当场崩碎,好像撞在了一堵无形墙壁之上,以卵击石。
  
  陈灵均掐诀收起了庞然真身,再度变作青衣童子模样,袖如两朵云,飘落回渡船。
  
  站在船头栏杆之上,陈灵均随手将那奄奄一息的老金丹丢在甲板,鸟瞰地上兵马。
  
  既然大致有数,陈大爷就可以放开手脚与你这位申府君好好瓣扯扯了。视线偏移几分,呦嗬,锺第一可以啊,看样子好像破境了?
  
  锺倩显然也察觉到了陈灵均的视线,点头致意,破境而已,小事一桩,信手拈来。
  
  陈灵均与锺第一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这座山头的扛把子,不孬。跟看大哥混,在家宵夜不缺,在外面子更有。
  
  锺倩的金身境瓶颈,是被同一人以两拳强行打破的,当然,此事说来轻巧,跟享福似的。
  
  真挨上两拳就晓得分量了。
  
  先前在山上,既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更不知道对方的武学境界,问拳之际,锺倩还能豪言壮举几句。
  
  今天可就说不出类似&qt;没吃饱饭」、「你家锺爷爷&qt;的硬气话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好好感谢白玄,听说这小傻子拿了那部英雄谱去找对方共襄盛举。
  
  锺倩扯了扯包裹,里边十几本书都是跟老厨子借的。还?还什麽还,景清送的书,关锺倩什麽事。
  
  一艘剑舟骤然坠落,被迫停靠在了地面。
  
  刚刚清醒过来的老金丹,竭力撑开眼皮子,又被震晕过去。
  
  青衣童子跳下栏杆,走向申府君那支兵马。相距不过五百步了。
  
  陈灵均缓缓而行,那座冰冻的大湖也缓缓下落,擡起一只袖子,咧嘴道:「只管逃,至少暂时不死。不逃的,後果自负。」
  
  不知是申府君积威深重,还是那些鬼物和修士当真悍不畏死,阵型并不见散乱开来。
  
  申府君擡臂向前一划,淡然道:「冲杀此贼。「
  
  一支骑军冲阵。
  
  陈灵均撤撇嘴,双指并拢,驾驭那座冰湖,便有成百上千的枪载落地,轰砸在骑军头顶。
  
  申府君继续发号施令,调兵遣将,再次冲阵。
  
  五百步之内的战场,尘土与冰屑一起飞扬。
  
  如此急速折损精锐,不见申府君有半点心疼。
  
  青衣童子并无任何喜悦神色,也无抖搂术法的心满意足。
  
  陈灵均想到的,反而是一路走来所见的累累白骨,还有先前县城的活人们。
  
  一颗道心清澈见底。我怎就不自由了?!
  
  原来当年走那条济渎,我之身心早就是自由的。
  
  去他娘的玉璞境!
  
  去他娘的蛇变蟒、鳞成蛟、蛟化龙,在山在,走江走渎,我们蚊龙之属的修道之士,还记得那些为人间大地行云布雨之後、精疲力尽拖拽看一副身躯暂作休歇的歇龙石麽?!
  
  邻近一位丹玉国山君和一位大江水神联袂而来,他们是受礼部尚书所托,来此平事的。遥遥警见那处战场的动静,倍感棘手,对那申府君便有几分不满,怎的招意了这麽一号过江龙?不过掌人钱财总要替人消灾,这些年申府君那边送来的冰敬和炭敬,不是小数目,虽说对他们这些山水正神而言并无实在用处,只是同僚之间比拚家底,夸耀宝物,少不了这些点缀。他们也看不破申府君这头鬼王的大道根脚,只是私底下商议,认准一事,申璋幕後若无靠山,怎能如此破境神速?狐娘娘之流的淫祠小神,偏又暗示他们申府君好像来自北边,他们自然便怀疑申璋是不是大骊朝留在这边的钉子。
  
  那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水神身披集翠裘,头戴碧玉冠子,她拿起一块绣帕捂住鼻子,视线快速扫过战场,到底是心中不悦,指了指山顶那座凉亭,与山君心声一句,「王宪在那边。」
  
  山君说道:「务必快刀斩乱麻,不要再横生枝节了。一旦事情闹大,惊扰到某岳的那座储君之山,就很难妥善处置了。「
  
  他们毕竞不敢直呼「中岳&qt;尊号。相较於那座屹立在宝瓶洲中部的紫山,小小丹玉国的五岳之一,大概就是个小土包。
  
  水神眼神冷冽,点头道:「省得。」
  
  眼见看救兵已至,解了燃眉之急,申府君下兵马和一众藩属、道友俱是心领神会,知道这桩风波很快就要落定了。
  
  唯独申府君内心震怒不已,咬牙切齿道:「是谁把他们喊来的?!「
  
  哪个蠢货擅作主张,多此一举!只是暂时顾不得揪出那个帮倒忙的浑人,申府君一把推开怀中艳姬,站起身,他扯了扯衮服领口,眼神阴沉,心中权衡利弊一番,有了个决断。凉亭那边,小米粒坐在了两位女子中间。
  
  王宪神色复杂,跟陈国师和荆老神仙解释起了那两尊山正神的身份,「他们是我们丹玉国的山君古胃,水神舒邈。」
  
  都曾是他这位金带河水神的顶头上司。
  
  荆蒿笑道:「都是好名字。」
  
  想起一事,荆蒿猛地站起身,站在了凉亭相对居中位置、偏门口那边,像个门房。
  
  如此一来,古胃和舒邈也就不愿直接进入凉亭之内,俱是飘落在了凉亭外边。
  
  古胃沉声道:「旧神王宪,你竟敢勾结外乡修士在此行凶?「
  
  这都不是往王宪身上泼脏水,而是泼粪了。
  
  王宪并没有知道亭内人物的身份就有所依仗,觉得心中畅快了,反而愈发心灰意冷,喃喃道:「不该这样的。「
  
  舒邈伸手怒斥道:「哪家修土,到处撒野,胆敢在此造次?」
  
  莫名其妙来到这边的黄叶和夏玉篇,她们也不清楚水神王宪之外,那一老一孩子跟青衫男子是哪来的,此刻见看了古胃和舒邈,她们下意识都是心一紧,黄叶依旧壮着胆子站起身,就要为王宪喊冤...舒邈厉色道:「一头见不得光的腌鬼物,见看了本神还不赶紧下跪请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黄叶眼眶红润,一旁夏玉篇颤颤巍巍站起身,手指死死攘着袖子,说道:「舒水神,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舒邈怒喝道:「贱婢闭嘴!「古胃以心声说道:「吴巡检马上就到。「
  
  舒邈闻言愈发得意,冷笑道:「你就是正主?」
  
  荆蒿摆摆手,笑嗬嗬道:「我只负责不让你们脏了这座凉亭。「
  
  舒邈恼火万分,她何曾受过此等言语羞辱,立即还以颜色一句,「那就让你家主人跑过来吠几声。」
  
  其实舒邈眼角余光早已警见凉亭里边那个翘看二郎腿的男子,青衫长褂,脚穿布鞋,看似意态闲适,其实像个没功名傍身偏要装清高的落魄书生。
  
  荆高脸上笑容愈浓,心中骂了一句娘,换成是在流霞洲,老子弄死你!
  
  很快又来了个真正的大人物。
  
  施展缩地山河的神通如呼吸一般随意。
  
  不管神位高度,官帽子大小,这位显然要比古胃他们更有权柄,因为舒邈已经起身相迎,神色恭敬,甚至略带几分谄媚。
  
  他斜眼荆高,说道:「本司查案,质询王宪,闲杂人等都出去。需要问话的时候,自会让你们开口说话。」
  
  也就是需要注意身份,他才没有加一个滚字。
  
  舒邈立即帮忙介绍道:「这位是大岳雨霖山巡检司的副使,吴巡检吴大人!」吴巡检摆摆手,「不说这些个。」
  
  舒邈立即低眉顺眼几分,小声解释道:「小神是怕他们不知轻重,言语冒犯了大人。」
  
  荆高喷喷称奇道:「这等厚重的官气,好久不曾亲身领教了。」
  
  再看了看舒邈,荆蒿笑道:「喊官不喊副,你这位神娘娘倒是懂规矩的。「
  
  舒邀气得胸脯起伏,若不是吴巡检在场,定要水淹了凉亭,当场溺杀此人。
  
  陈平安收起一幅袖珍堪舆图,将画轴拎在手中,站起身,微笑道:「看来中岳这边确实不富裕,一场镜花水月都办不起,难怪要转去学人办夜游宴。」
  
  荆蒿自行移步让出位置。
  
  那个自称&qt;本司&qt;的山水官更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位装模作样说怪话的青衫男子,哪里不对劲。
  
  再一想,就算是元婴之流,算个什麽东西,若是个玉璞,才会敬你几分。
  
  今时不同往日,当下的宝瓶洲,所谓的地仙完全不够看了。
  
  陈平安笑问道:「你不是中岳紫山的官吏,而是储君之山雨霖山之一的巡检司,也不是主官,就有这麽大的官威?说说看,谁给你的底气?」
  
  吴巡检只觉好笑,反而不怒,问道:「又是谁给你的底气?胆敢跟本尊大放词?不妨你也说说看?」陈平安笑道:「我跟你们神君晋青相熟,你说我的底气足不足?」
  
  古胃和舒邀面面相。
  
  吴巡检抚掌说道:「好,很好,也是个顶会说故事的。「
  
  县城那边的云海之上,被施展了障眼法,一众大岳巨山的神官背更,就像志怪里边位列仙班的,他们既有目瞪口呆的,也有惨白无色的,更有抖如筛子的,唯独一位神位最高的汉子,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此刻的心情。
  
  战场,车之上,申府君敏锐察觉到县城那边高空的玄妙气象,呆滞片刻,怎麽可能?!他们怎麽会倾巢出动,那位神君文岂会大驾光临自家地盘?!
  
  申府君心如死灰,低头笑看,突然擡起头,戟指云海,放声大笑道:「好好好,反正遮掩不住了,我不好受,注定是逃不脱了,只是你们一个个也都不想置身事外,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麽叫捅破天!「
  
  战场内外,都能够听见申府君这番失心疯的言语。
  
  所谓的元婴境鬼物申府君,再不藏掖自己所走的一条香火神道,竟是也显露出了一尊烟雾缭绕的金身神像。
  
  不过这并非甲璋真正压箱底的手段。
  
  他的杀手,在於&qt;以神请神」。
  
  他要以修道之人的观想之法请神降真。
  
  申璋心中恨极了那个搅局的青衣童子,更恨那个小题大做的中岳神君晋青,最恨的,还是大骊朝..如果再给他百年光阴躲藏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甲子也好啊。
  
  既然如此,要让所有人都与本府君一起陪葬。
  
  天地间,出现了一道巍峨身形,一尊金身顶天立地,但是此神无面孔。
  
  申璋既伤心欲绝於自己的成神之路就此断绝,又快意於此役过後自己的名垂青史。
  
  他自言自语道:「你们绝对想不到,今日所请之神是谁...是何等大逆不道,是何等天下奇观!」
  
  申璋爆喝一声,捏碎了那件重宝,他的金身伏地不起,跪地磕头三下,言语如一连串震雷。
  
  「下神申璋,有请至高!请神降真陈!平!安!」
  
  随着申璋的直呼其名,那尊神灵也随之显露出一张&qt;真相&qt;面孔。
  
  确实是那「陈平安&qt;的一副面容。
  
  荆蒿瞧见这一幕,只觉得无语。
  
  青衣童子擡头张大嘴巴。啊?
  
  凉亭里边小米粒皱着两条眉头。裴钱伸手抵住刀柄,杀气腾腾。
  
  而凉亭外,吴巡检三位,看了眼天,看了眼凉亭里边的那位青衫男子,同样动作再做一遍,一个个做梦一般。
  
  极远处的宝瓶洲一座县城武馆外边,姜赦板着脸忍住笑,倒是道侣五言她先笑出声。
  
  陈清流只是看着那块「拳镇一洲&qt;的匾额,说道:「这一手倒是不俗气。算是歪打正着提了个好醒。「
  
  申璋其实已经耗尽所有的香火和神性,重重磕过头之後,擡头呆呆看着那尊自己所请之神,作成这桩壮举,不枉此生。
  
  刹那之间,申璋发现脚边出现一双布鞋?
  
  视线上移几分,申璋看见一个双袖飘荡的青衫男子,对方也不看他,只是笑道:「赵须陀,你们苦心孤诣斩三屍。「
  
  「请谁不好。「
  
  「请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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