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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今夜无人安眠

第828章 今夜无人安眠 (第2/2页)

一名盖德派青年低声说:「这出戏的工人组织只会收会费,又让扬克显得像个奸细,两边都可笑极了。索雷尔这是要干什麽?」
  
  坐在附近的「可能派」(布鲁斯派)支持者反问道:「有人走进办公室,开口便向你要炸药去炸毁工厂,你会给他准备炸药吗?」
  
  「至少应该听他把话说完,试着劝劝他,而不是把他扔出去。」
  
  「他说得还不够多吗?钢铁丶轮船丶房屋丶监狱,他全都要炸到月球上去。照他的办法,工人明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盖德派青年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戏里秘书的警惕并非毫无理由。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工人组织不断受到警察监视,政府派人混入集会丶诱导激进分子说出违法言论,并不罕见。
  
  一个陌生壮汉突然索要炸药,任何负责任的组织者都会怀疑他的身份。
  
  可这又意味着,像扬克这样说不清经历丶无法遵守组织规则的工人,几乎任何工人政党都无法接纳他。
  
  但「可能派」同样没有从《毛猿》获得可以夸耀的胜利。
  
  扬克在被赶出去以後,嘲笑他们争取减少工时丶增加工资和取得选票,认为这些事根本「不顶事」,毫无意义。
  
  「可能派」当然可以指出,十小时工作制不会解决全部痛苦,却能让工人少受两个小时的折磨。
  
  然而,扬克的遭遇又证明,只谈面包和工时不足以解决他的问题一—一个以劳动换生活的工人,凭什麽就要白受一场侮辱?
  
  布朗基派和无政府主义者也无法公开为《毛猿》喝彩。
  
  扬克愿意炸毁现有社会,却没有想过爆炸以後要建立什麽,任何站在面前的人都可能成为被他毁灭的目标。
  
  这样的形象更接近政府报纸对无政府主义者的讽刺,远远称不上革命英雄。
  
  於是,平日互相争论的左翼各派在同一件事上罕见地陷入尴尬:
  
  他们都能指出其他派别为什麽无法帮助扬克,却没有谁愿意承认扬克能代表自己。
  
  包厢里那些政府的大人物不鼓掌,是出於谨慎和克制。
  
  夏尔·德·弗雷西内丶儒勒·费里和萨迪·卡诺坐在相邻的包厢里。
  
  演出过程中,他们几次准备交谈,灯光却总会迅速亮起;直到大幕落下,三人才有机会完整交换意见。
  
  弗雷西内首先看了一眼怀表:」九十二分锺。我从来没有看过这麽短的正剧。」
  
  萨迪·卡诺说道:「我倒觉得比许多三个小时的戏更累。索雷尔,又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莱昂纳尔提出的十小时工作制与工伤保险,本来是一个路径明确的政治议题,在工厂和工人博弈後,再交给议会讨论立法。
  
  《毛猿》却把一个无法通过法案处理的问题推到了他们面前—
  
  「扬克」在路上袭击行人,警察可以抓丶监狱可以关,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但「扬克」在劳动中无缘无故被上流社会的小姐侮辱,谁来惩罚那位小姐?
  
  这种羞辱在如今的法国丶欧洲,乃至全世界都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麽不对,直到《毛猿》的出现。
  
  弗雷西内说:「一个月前,索雷尔还用十小时工作制和保险可以改善工人的生活;今晚又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救不了扬克」。」
  
  儒勒·费里回答:「每个接受过初等教育的法国人,都知道我们的国旗象徵自由丶
  
  平等丶博爱」,扬克」也一样。
  
  他不是什麽坏人,相信劳动的尊严也没错,但他恐怕只有在那个拥挤的前舱里,才能享受它们。」
  
  弗雷西内听出了其中与教育有关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共和国的教育只给了穷人自由丶平等丶博爱」的幻觉,却教不会富人什麽是最基本尊重吗?」
  
  「教育当然是一部分。」儒勒·费里说道,「但索雷尔今晚用这出戏质问的显然不止这些,我们没有必要假装已经有了答案。」
  
  这句话没有让弗雷西内满意,却足以使他放弃立即将《毛猿》定性成某种特定的政治表达。
  
  共和派最担心的并非莱昂纳尔攻击政府。
  
  这戏中没有出现腐败无能的高官,没有出现镇压工人的军队,甚至没有出现狡猾残忍的资本家。
  
  它所描写的是一个秩序基本正常的社会:轮船在航行,商店在营业,警察在巡逻,工人组织也合法存着————
  
  但扬克仍然死了!
  
  假如一切问题都能归给君主制丶教会或者反共和势力,政府反而容易回应。
  
  但现在,《毛猿》告诉大家,共和国能保证的只是纸上的平等,却管不了现实中的阶层分裂。
  
  上流社会的包厢里,米尔德里德引起的争议最为复杂,也让最喜欢捧场的贵妇人们犹豫地不敢表达对这出戏的赞美。
  
  不少贵妇认为莱昂纳尔对她过於苛刻—米尔德里德年轻丶苍白,带着几分无聊和慈善热情进入锅炉房。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劳动场面,突然看见一个满身煤灰的壮汉举着铁杴转身,受到惊吓并不奇怪。
  
  格雷夫吕伯爵夫人便对《毛猿》颇有怨言。
  
  她对与自己关系亲密的表哥孟德斯鸠伯爵抱怨:「她只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扬克後来发疯袭击别人,总不能也算在她头上。」
  
  孟德斯鸠伯爵耸耸肩:「当然不能。」
  
  「可整出戏一直让观众记着她,以为是她是造成一切悲剧的原因。」
  
  「因为扬克记着她,记着她看他时的眼神,还有她骂她的那句话。」
  
  「那是扬克的问题————他不总说自己顶事」吗?为什麽不宽容一点?」
  
  孟德斯鸠伯爵没有反驳,只问道:「你会去锅炉房吗?」
  
  「我为什麽要去?」
  
  「所以你不会遇见扬克。」
  
  格雷夫吕伯爵夫人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终於不再说话。
  
  米尔德里德的善心并没有给工人带去任何帮助,她只是希望看一看他们的生活,以便证明自己是个关心社会的大善人。
  
  她去锅炉房表演式地看一眼,但那却是扬克的整个世界;她吓晕了很快便会回到甲板上,扬克却只能在舱底记着她的羞辱。
  
  上流社会的观众不愿意把自己同米尔德里德等同起来。
  
  他们会说自己更有教养,不会当面把工人称作畜生;他们也会向医院和孤儿院捐款,支持一些温和的改革措施。
  
  但「香榭丽舍大街」那场戏,却把他们的这种伪装彻底撕了下来。
  
  舞台上那些穿着体面的市民没有辱骂扬克,只是礼貌地绕开他,继续观看橱窗里的珠宝丶皮货和奢侈品。
  
  那正是巴黎上流社会面对一个衣衫肮脏丶情绪激动的工人时最可能作出的反应。
  
  这种无视和冷淡无法在法律或者道德上进行指控,却在无形中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将阶级的落差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包厢里的贵妇们保持着沉默,她们不认为自己要为扬克的暴力负责,但也无法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没有她们的参与。
  
  黎塞留厅的後台,莱昂纳尔静静看着观众席。
  
  这是第一次,他的新戏首演结束以後没有获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观众不再奋不顾身地把鲜花丶丝巾丶礼帽,甚至是珠宝扔到舞台上。
  
  也没有人大声喊着「作者!作者!」,让他走到前台接受庆祝与致意。
  
  眼下,只有一阵一阵不时响起的议论声,和突然的丶尴尬的沉默。
  
  整整十多分锺,黎塞留厅里没有人喝彩丶鼓掌,也没有人叫骂丶痛斥。
  
  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与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不时发出深深的叹息丶或激动地手舞足蹈。
  
  穆内·叙利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这种前所未有反应,有些担心,也有些迷惑:「这出戏————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当然是成功,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成功!今晚,明晚,以及之後很多个晚上,巴黎都会因它而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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