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伟大的千万美元先生
第429章 伟大的千万美元先生 (第1/2页)整支密西根的橄榄球队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
蓝队和黄队隔着一条南北走向的窄街,一队往西院走,一队往东院走。
蓝队的人都套着密西根蓝的帽衫,黄队的人都套着玉米黄帽衫,颜色在正午的光下面分得泾渭分明。
窄街两侧的人行道边上,融雪盐被铲雪车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
雪墙挡着两支队伍互相看不见对方的下半身。
只能从雪墙的顶端往上,看到对面那一片不同颜色的帽衫。
两队从训练馆出来到现在,谁也没朝对面的方向看过一眼。
林万盛走在蓝队的中间。
罗德跟他并排,刚才在通道里说完地狱厨房的笑话之後,嘴里还时不时哼两声。
林万盛视线越过马路对面的雪堆,落在黄队那一片玉米黄帽衫上。
二十多张脸,一张比一张沉。
有人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盖到鼻梁。
有人走路的时候肩膀擦到旁边人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抬头。
走在最前面那一个的步子重得像在拖着脚走。
那是安德伍德。
林万盛盯着对面的队伍三秒。
第一次对摩尔的做法生出了不满。
要裁人,主教练自己根据表现裁就行。
录像翻一遍,数据拉一份,比赛日表现评一评,谁该走谁不该走,主教练手里清清楚楚。
没必要逼学生自己交名字。
不管是两个队长私下里圈出八个人,还是搞什麽民主投票走个过场。
让球员裁球员的口子一旦开了,剩下半个赛季每个人都得提防身边的队友。
这跟同伴之间的大逃杀有什麽差别?
大逃杀的玩法适合厨师真人秀那一套,找个三星米其林大厨当评委,每周在镜头底下淘汰一个。
但橄榄球场上就行不通了。
进攻锋线五个人手挽手撑住口袋,外接手在二十码线外把球抢回来,防守组十一个人合力把对方四分卫按在草皮上,靠的是每一个人都信身边那个人不会先掉链子。
不团结的队伍怎麽打全美冠军?
林万盛在心里推了一遍。
摩尔不可能把整个黄队全员淘汰。
八个名字。
只能切八块肉。
切完之後剩下的黄队球员,从明天起就要在更衣室里相互盯着对方的後脑勺活下去。
谁交了谁,谁没交谁,谁是被交上去的,每一个都要在脑子里算一遍。
八个名字交上去之後,那张纸就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八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份死亡通知。
被划掉名字的八个人,明天早上七点的训练再也不归他们参加。
他们的更衣柜会被新人填上。
他们的合同会被运动部缩短到当下学年结束。
他们手机里的家庭群里,再也不会有密西根校徽的更新弹出来。
林万盛把帽衫的帽子往下压了一寸。
舌尖在牙齿後面顶了顶。
绝。
绝就绝在,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安德伍德跟韦斯利的更衣柜旁边再也没有真朋友。
整个黄队的更衣室从今天起,水底下全是刀。
老生跟老生之间的兄弟感情,新生跟老生之间的师徒情分,从这一刻全部作废。
剩下的只有摩尔一个人在最上面。
林万盛把目光从对面的那一片玉米黄帽衫上挪回来。
落在身边并排走着的威廉士身上。
威廉士的下巴抬起一寸,目光也越过马路对面,落在黄队那一片身影上。
威廉士的眉头压得很低。
老钱家庭出身的威廉士比谁都明白这一套手段意味着什麽。
林万盛朝威廉士的方向偏一下头。
威廉士的目光从黄队那边收回来,跟林万盛的目光对上半秒,没说话。
蓝队队伍最後一排,亚伦走在边线的位置。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上斜挎一个训练包,包带勒在锁骨上。
亚伦的视线没离开过马路对面韦斯利那一片身影。
蓝队队伍上下,只有林万盛,威廉士,亚伦这三个人脸上压着事。
其余人脸上压不住的笑意还挂着。
新生组里的人脸贴在一块,互相在耳朵边小声说话,每说一句都有人偷着笑。
罗德的笑也压不住。
毕竟今天这一场,对蓝队的这一帮新生来说。
打平也算赢。
回去之後能跟家里发简讯吹一整晚。
林万盛压根说不出反对的话。
眼前的这一片高兴是这帮新生应得的。
林万盛的喉结上下滚一下。
走在马路的这一边,每多走一步,离西院宿舍就近一步。
走在马路的另一边,每多走一步,黄队那二十多个人的呼吸里就多一截寒气。
林万盛没再看对面。
把训练包往肩上颠一下,朝西院的木门那个方向走过去。
宿舍里,罗德已经睡傻了。
林万盛仰面躺在靠窗的单人床上。
床很窄,一米九出头的身体平躺下来,肩膀的位置就贴上床沿。
手机亮了一下又黑下去。
林万盛在被子下面翻一个身,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捞手机。
整整一上午没碰过的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连串消息推送从屏幕最上方一条一条往下展开。
林万盛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蓝白的光只够照亮他的下巴。
罗德在另一张床上侧着身子打呼,呼噜的节奏跟暖气片的咕噜声错开半拍。
林万盛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把今天所有的群聊跳过去。
最上面那一组未读消息标着家里人。
来自林女士的信息。
时间戳停在早上八点半。
【万盛啊,你有时间吗?妈妈想和你聊些事情?】
林万盛把屏幕往下拉一寸。
八点半准时发过来的。
林女士对自己在密西根的训练时间表有点摸不清楚,所以就逮了个保险时间发的消息o
只是那一时段,比赛刚刚开始。
林万盛拇指在键盘上敲两记。
【妈————你想说啥?话说以後能不能有话就说?你这一开场白,搞得我有点点紧张——
——】
打完这一句,林万盛把手机搁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的裂纹。
林万盛盯了那条裂纹三秒,手机震了一下。
林女士的回信接着进来,一条接一条,每隔几秒一条,连成一串。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人骨头的事情。】
林万盛的拇指在屏幕边沿停了。
【我当时有点不知道该怎麽和你说。】
下一条紧跟上来。
林万盛的右手把手机往胸口压了压,又抬起来。
【我知道你跟很多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人小孩比,已经是非常非常正常的华人小孩了。】
【你喜欢中华文化,也能正常说中文。】
【但是你有没有觉得你已经被这个国家污染了一点点吗?
林万盛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妈妈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这件事情。】
【为什麽用人骨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正常呢?】
林万盛的喉结上下滚一下。
【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一袋作为药引的人骨。】
【妈妈已经找了个墓地放下了。】
林万盛的右手攥紧了手机的边框。
塑料的边框被攥得发出极细微的吱响。
【我知道你是觉得在这边买人骨容易,想着直接替代算了。】
【但是我也想到了其他办法,找了个认识的中医,从他那边的渠道买到了。】
【虎骨我磨了粉,分批熬进药里。】
【你这次带走的药浴,里面用的是虎骨。】
林万盛的眼睛盯着这几行字,反覆读了三遍。
天花板的裂纹在视野最上方轻轻晃了一下,他眨眼把眼睛里的湿气逼回去。
下一条又来。
【这件事堆在我心里好几天了。】
【你那一袋东西寄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打开纸包的时候手抖了三回。】
【万盛啊,妈妈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件事。】
【环境不正常,咱们不能不正常。】
【你说呢?】
林万盛把手机搁回胸口。
被子在胸口红印上隔着一层薄棉布。
胸口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每呼吸一次,护甲卸下来留下的那一片红印就跟着发一阵痒。
林万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第一时间没冒出来「对不起」三个字。
冒出来的是系统面板上的那一行字。
【人骨可代。】
人骨可代。
字面上看顺理成章。
虎骨稀缺,违法,难买,而且买这种不常见的东西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人骨呢?
林万盛动了一下念头,找了一条不太乾净的渠道,买了一袋骨头。
什麽人的骨头,从哪儿来的,怎麽死的,他一概没问。
报价多少,转帐多少,第二天一袋骨头送到了林万盛在唐人街找的临时收件点。
林万盛连袋子都没打开看一眼。
但是那是某个人的骨头。
是某个人的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是被某个人的妈妈在夜里抱在怀里喂过奶的。
那个人活到几岁。
那个人的家在哪里。
那个人最後是怎麽没的。
林万盛一概没问。
只把这一袋骨头当成系统采购单上的一行字。
【人骨可代。】
林万盛的眼眶热了一下,右手把手机的屏幕重新点亮。
林女士的最後一句话停在屏幕上。
【环境不正常,咱们不能不正常。】
林万盛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
打了几行字,删掉。
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後只剩下几行字。
【对不起。】
【是我的问题。】
【你说的这事,我会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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