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稚印
第672章 稚印 (第1/2页)陆承洲的第一反应,是叫住雀儿。
“别出声。”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的这三个字,同时伸出手,在蓝火螺上方轻轻一按,示意身后的人停住。
雀儿反应极快。她没问为什么,立刻半蹲下来,一只手按住蛮牛的胳膊。蛮牛像座铁塔似地停在原地,只有眼睛缓缓转向陆承洲示意的方向。
浅水很清,蓝光晃动之间,那串脚印显得极为清晰。
那是一个很小的脚印。五趾分明,脚掌窄而薄,从步幅看,身高不会超过陆承洲的膝盖。印痕不深,却极规整,一左一右,沿着沙地不紧不慢地往深水方向去。
“刚过去没多久。”雀儿压低声道。
陆承洲点头,把手中的蓝火螺慢慢放回水里。那螺一触沙地,便飞快地缩回壳里,蓝火也灭了。
“追。”他说。
他说的不是“看看”,是“追”。
那股来自命格的躁动,从进入骨牙湾起就没停过,而此刻,在看到这串脚印的瞬间,那躁动像是一下子有了方向。
他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那串脚印朝深水方向走。水越来越深,从膝盖慢慢漫到大腿。他走得很慢,感知如丝网一样向前铺展,将水底的每一寸变化都纳入意识。
雀儿和蛮牛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两人都没说话。蛮牛已经把那柄鲸骨大刀从背后取了下来,一只手持着,刀尖没入水中,随时准备发力。
小黑也感到了什么。它游在陆承洲左前方,尾鳍绷直,银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在追踪一种只有它能感知到的波动。
那串脚印在浅水与深水交界处忽然断了,像被水冲散了,又像是走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忽然消失。
陆承洲停下脚步。
他们已到了骨河尽头,再往前,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蓝水域。水面颜色从清透的碧蓝,骤然变成一种浓郁到发黑的幽蓝。那里没有任何蓝火螺,没有游鱼,也没有水草。连光似乎都照不进去,像一扇通向下界的大门口。
“深槽。”雀儿低声道。
陆承洲盯着那串消失的脚印,目光缓缓移动。
他看见了。
就在浅水区与深槽交界处,有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斜插在沙底。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又一块碎骨。
他走过去,弯下腰,从沙里慢慢抽出来。
那是一截只有巴掌长的骨头,形状弯曲,像是鱼鳍的一部分。骨面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图案:一个圆圈里,画着一把没有柄的刀。
陆承洲瞳孔一缩。
“夜刃……”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低语出来。
他翻过那截骨头,果然在背面又发现了几道更浅的划痕。划痕连起来,像是一幅极简的地图。最上端是黑礁岛,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指向骨牙湾。而在最下方,重重刻着一个字:深。
“这是夜刃领主留下的。”陆承洲的声音很轻,却压不住其中的震颤。
他早有预感,骨牙湾和他有关。但他没想到,那个男人,曾真正来过这里。
那串孩子的脚印,难道也是……
他心念急转,忽然抬头看向深槽方向。
深水无波,黑蓝如井。
但就在那片死寂的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像被水浸了很久很久,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闪动。
像一颗心脏。
又像一只眼睛。
他只看了一眼,就感觉整个人的意识像被那金色吸住了,命格中的裂痕剧烈地震动起来,黑气从夜刃上自行升起,缠绕着他的手臂,像在警告,又像在呼应。
“不要看它!”雀儿忽然用力拽了他一把。
陆承洲猛地回神,整个人像被人从深水中拔出来一般,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雀儿的脸色很白,像纸,“但老灰说过,骨牙湾最深的地方,有东西在看。谁看久了,就会被它叫下去。”
陆承洲深吸一口气,将那块鱼骨紧紧握在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浅水区。那里的蓝火螺还在缓缓移动,像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先上岸,把东西抓了。”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焦躁,“但别在这里过夜。”
三人重新回到浅水区,动作极快。雀儿手法极熟,几乎三次出手就能捉到一只。蛮牛更直接,把鲸骨刀横在水中,等蓝火螺自己爬上来,再轻轻一挑,落入背囊。
陆承洲也捉了三只,放进雀儿递来的海藻篓里。
很快,三人各自完成了任务。
他提着海藻篓,最后望了一眼深槽方向。
那金色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深蓝。
“走。”他说。
他们重新登船。蛮牛一桨划开水面,尖头船掉头进入来时的石隙。蓝光从两侧飞快退去,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就在船即将驶出骨河最窄处时,陆承洲的耳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极细、极远的声音。
“别走……”
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下传来,闷闷的,带着水泡破裂般的颤响。
他身体一僵。
“你们听见没有?”他问。
雀儿和蛮牛对视一眼,都摇头。
陆承洲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停。
他握紧了夜刃,任船冲出石隙,重新进入那片碎骨潮翻涌的外海。
海风扑面而来,浊浪再次翻腾。
骨牙湾在身后慢慢合拢,蓝光渐熄。
等他们回到灰骨集时,天还是黑着的。
但整个东港,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通明,映出一张张被海风腌渍得粗粝的脸。
“活着回来了……”有人低低地说,像是不敢相信。
老灰站在港口最高处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怪,说不上是喜是怒。
“好。”老灰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人下船,雀儿把海藻篓往地上一放,九只蓝火螺在篓中微微发光,照亮了周围一片。
陆承洲没有看那些光。
他望向老灰离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港口边那条灰帆船。
那个白天被他打掉牙的年轻人,正站在船舷边,半边脸肿得像馒头,看他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陆承洲收回视线,拍了拍小黑的脑袋。
“今晚,别下水。”
他有一种感觉。
骨牙湾里的东西,已经跟上来了。
................
陆承洲没有睡。
他坐在雀儿和蛮牛那间矮石屋里,背靠着湿冷的墙壁,夜刃横在膝上。屋子里点着一只蓝火螺壳,光很柔,把三人的影子都照得有些虚。
雀儿把九只蓝火螺分了分。按约定,她和蛮牛各三只,陆承洲三只。但陆承洲只拿了一只,把另外两只推了回去。
“等出了灰骨集,再算总账。”他说。
雀儿没推辞,把螺壳小心地用湿海藻包好,放进一个装着海水的陶罐里。蛮牛蹲在门口,用一块磨石不紧不慢地磨他的鲸骨刀,刀锋蹭着石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咸腥味。
“要变天了。”雀儿看了一眼门外,“今晚的风和昨晚不一样。”
陆承洲也闻到了。那风里除了海水的腥气,还多了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底翻上来的泥味。他走到门口,朝海面方向望去。
灰骨集的港口灯火通明,但远处的海面上,却黑得极不自然。那些原本映在水面上的灯火,到某一条线后,就全都断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海底缓缓升起,把光都吞了。
“小黑。”陆承洲唤了一声。
夜色里,离岸不远的水下,灰银色的影子轻轻一晃。它上来了,又沉下去,尾鳍拍出三短一长的信号——无事。
陆承洲稍稍松了口气,回到屋里坐下。
“那个林深,你信她么?”雀儿忽然问。
陆承洲抬眼:“你认识她?”
“灰骨集谁不认识她。”雀儿撇了撇嘴,“比我们来得早,也比我们狠。她进灰骨集那天,一个人杀了‘铁脊帮’四个人,老灰亲自出来接的她。这女人在集子里没跟任何人说过十句以上的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她对骨牙湾,比谁都上心。”
陆承洲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林深不简单。但从西塘岛活着出来的人,又有哪个简单?她在雾中失去了所有同伴,孤身一人来到这处混乱不堪的集子,若没有城府和手腕,根本活不到今天。
而且,她给他的那颗骨牙,真的起了作用。
他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那颗海渊骨牙。它依然冰凉,但表面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着极远的距离,轻轻地呼唤它。
“今晚我们轮流守。”他道,“这地方不比海上安全多少。”
雀儿点头。蛮牛也“嗯”了一声,继续磨刀。
夜色渐沉。
到了后半夜,陆承洲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没有动,眼皮只掀开一线。门外巷子里,有两个人贴着墙角走过,步子又急又稳,不像喝多了酒的水手。
他听出其中一人的脚步声,是白天那个灰帆船上的年轻人。
另一人很轻,呼吸极浅,像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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