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稚印
第672章 稚印 (第2/2页)陆承洲慢慢起身,没惊动雀儿。他握住夜刃,像一道影子般滑到了门口。
那两人没有靠近这间屋子。
他们从东边巷口拐进去,绕到了灰骨集后侧靠山的一面。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石屋,是集子里最僻静的地方。
陆承洲略一犹豫,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但极稳。脚下没有半点声音,夜风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躲在巷口阴影里,看见那两人停在一间半塌的石屋前,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竖起耳朵,将感知尽量收窄、放远。
“老灰今晚没出来过。”灰帆船的年轻人说,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点漏风的嘶声。
“无所谓。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薄,像用刀片在空气里割出来的。
“什么时候动手?”
“天明前。趁潮最满,老灰会去南港祭海,身边最多带四个人。”
“林深那边呢?”
“她今晚出集了,去了西边。不会回来。”
陆承洲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凝缩。
林深出集了?
那个和他约好“各凭本事”的女人,竟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好。”年轻人低低笑了,笑声像被砂纸磨过,“等老灰到了南港,我就带人摸进去。你负责把信号发出来,这集子,今晚就能换天了。”
另一人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随后如鬼影般没入巷子深处的黑暗中。
陆承洲没有动,等那年轻人也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才慢慢退回来时的路。
回到石屋前,他看见蛮牛已经醒了。那个高大的汉子蹲在门口,鲸骨刀横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神。
“有人要反。”陆承洲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道。
蛮牛转头看他,眼里看不出什么波动,只问:“谁?”
“灰帆船那帮人。他们要在天明前对老灰动手。”
蛮牛沉默了一息:“你要管?”
陆承洲没有立刻回答。
说心里话,老灰和他非亲非故,灰骨集也不是他的家。这里死多少人、换几个主人,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但这件事涉及林深,涉及骨牙湾,也涉及他今晚的船和未来的路。
“这集子若乱了,对我们只有坏处。”他道,“我天亮前得出海。要乱,也不能乱在今晚。”
蛮牛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点了点头:“雀儿叫起来。”
片刻后,雀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听陆承洲把刚才听到的话说了。她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太意外。
“灰帆船的头子叫陈泥,早就想反了。他手下有十七八号人,还有几个从南边逃来的‘海鬼’,专门替人杀人。”雀儿说,“老灰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两人谁先动手,就谁先死。今晚陈泥选得不错,祭海那种日子,老灰一定会亲自去。”
“你打算怎么帮?”雀儿看着他。
“不帮老灰。”陆承洲站起身,把夜刃别在腰后,“我只要保证,在天明之前,海路畅通,没人打黑礁一号的主意。”
“那简单。”雀儿咧开嘴笑了,“陈泥的人都在等着发信号。我们只要把那个发信号的人找出来,在信号发出去之前按住他,今晚就乱不了。”
陆承洲从没见过雀儿和蛮牛真正全力出手。
但现在,他看见了。
雀儿贴着石屋墙壁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灰毛狐,几乎没有声音。蛮牛虽然身材庞大,却能在窄巷里悄无声息地前进,高大的身躯贴着黑影,一双大手如铁铸的钳子。
他们三人分散开来,沿东港到南港的路上布下了一张小小的网。
信号手最终被蛮牛从一座废弃钟楼里拎了出来,像抓小鸡一样扔在地上。
那家伙胸口挂着三只黑色的信号哨,兜里还有一捆泡过鱼油的裹布。陆承洲把那些东西全收了,又把信号手打晕,塞进一条倒扣的船下。
天边,依然没有光。
但灰骨集最深处,已经隐隐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那是海鸡,一种生活在这片海岛上的黑羽禽鸟,每至天明前,便会叫上三遍。
第一遍,南港方向没有动静。
第二遍,陈泥的人马在港口边转了几圈,始终没见到信号。
第三遍未响,陆承洲的黑礁一号已经重新装好了海藻篓、淡水和鬼螺壳灯。
“你要走了?”雀儿站在船边,看着他利索地解着缆绳。
“趁还没乱,先走。”陆承洲跳上船,小黑从水下冒出头来,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我们——”
“你们留下。”他打断她,“陈泥要反,早晚还会动手。灰骨集这一乱,反而能遮住我出海的痕迹。”
雀儿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蛮牛走过来,往船里丢了一包东西。陆承洲低头一看,是两只蓝火螺和几根干鱼。
“谢了。”他道。
蛮牛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船离了岸。
海风骤起,帆篷呼啦一下鼓满。黑礁一号载着他,像一叶黑色的刀尖,朝西南方疾驰而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灰骨集。
火把零乱,人影穿梭。
而更南方的海面上,天与海之间,隐隐多了一层灰白色的、会呼吸的雾。
他正在朝西塘岛的方向驶去。
“下一站,该你了。”他低声说。
................
船离开灰骨集后,海面上的风势忽然变得很怪。
忽南忽北,忽东忽西,像是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刮来,风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螺壳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黑礁一号的帆被吹得东倒西歪,陆承洲不得不把帆收了,靠桨和长杆控制方向。
小黑游在船前,银灰色的身体在浊浪里忽隐忽现,像一道微弱的星光,替他在越来越黑的海面上指引道路。
他朝着西边偏南的方向走。
越往前,那层灰白色的雾就越清晰,像一座墙,慢慢地、不容抗拒地从海天之间压过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朝西塘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去不可。
骨牙湾里的那截鱼骨地图,指向深槽;林深的邀请,指向雾主;灰骨集的暗流,把他往外推;而他自己心里,还有一根从黑礁岛带来的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如果这座海上的永夜里,真的有和他一样背负着某种东西的人,那他得去把他们找出来。否则他就算再强,也只是在黑暗里孤独地划水,等着被更大的东西一口吞掉。
海风越来越冷。
冷得不正常。像是从海面之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风里那股雾也越来越浓,到最后,连船头都看不清了。鬼螺壳灯的光像一颗将灭未灭的珠子,被厚重的灰白色湿气包裹着,只能照出半步远。
“小黑,别离开船边。”陆承洲低声提醒。
水下传来一下轻响,表示知道。
他把缆绳在身上缠了一圈,防止大雾中与小船失散。又将夜刃取出来,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船舷。
夜刃表面上,那层薄薄的黑气忽然像醒了一样,开始缓慢地流转。
“既然你到过西塘岛……”陆承洲盯着刀,声音很低,“这一次,你可得争点气。”
他并不是毫无准备。
离开灰骨集前,他去了一趟黑婆的摊子。黑婆还坐在那口黑锅旁,看他来了,也不问,只从锅底捞出一只黑色的海螺,递给他。
“雾里响的东西,和海里不一样。这个你拿着。”黑婆咧着没牙的嘴,“能听见那些不想让你听见的。”
陆承洲把黑螺塞进怀里,转身要走时,黑婆又补了一句:“林深让我告诉你,进了西塘雾,先找水面上有‘倒光’的地方。”
“什么叫倒光?”他当时问。
“光从水下往上照,像一盏翻过来的灯。”黑婆说着,又低头搅她的锅,“找到那地方,你才找得到她。”
现在,他把那只黑螺取了出来,放在耳畔。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海风在螺腔里鼓噪,像空心竹子被风吹响。但过了一会儿,周围那些凌乱的声音开始分层。
有船桨破浪的水声。
有雾中某种极细微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划着水面的声音。
有极其遥远的、孩童般的小声啼哭。
还有呼吸声。
巨大而绵长的呼吸声,从他脚下深处的海水中传来,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头发沉。
陆承洲缓缓放下黑螺,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雾。”他喃喃道。
这雾里有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全都醒着。
他不再犹豫,将黑螺按回怀里,拿起长杆,开始沿着海面上最黑、最静、最没有风声的方向,一边探一边划。
不知过了多久,船底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撞上了什么硬物。
陆承洲立即把船稳住,提灯往船底方向照去。
水下有一个黑影,半浮半沉地卡在船舷下方。他定睛一看,是一块断裂的船板,上面钉着几枚锈得发黑的铁钉,板面上还有半截用黑油写的字。
他费了点劲把船板捞上来。上面写着三个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
“西、塘、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