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1章 春风十里,不如你一句愿意
第0311章 春风十里,不如你一句愿意 (第1/2页)旧书店的灯亮着。
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是陈叔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老式台灯,黄铜灯座,墨绿色的玻璃灯罩,灯光从灯罩下面溢出来,像一汪温热的蜂蜜,把整个角落都浸得柔软。
林微言坐在书架旁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花间集》。
不是她修过的那一本。是另一本——品相更差,封面已经脱落了大半,内页也多有虫蛀的痕迹。陈叔把这本收来的时候,原主人说是在老家的阁楼上翻出来的,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几十年,差一点就被当成废纸烧了。
她翻开书页,手指沿着那些残损的边缘轻轻移动。
“这本能修吗?”陈叔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虫蛀得挺厉害的。”
“能。”林微言说。
“那就好。”陈叔把茶杯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自己在一把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小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今晚可能要晚一点。”
林微言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打电话给你?”
“对啊。”陈叔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他说打你手机你没接,怕你在修书没听到,就打给我了。”
林微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沈砚舟的。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修书的时候她习惯这样,不想被任何声音打扰。但现在她觉得这个习惯也许不太好。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说是律所临时有个会。”陈叔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听着他的声音,好像挺高兴的。大概是有什么好事。”
林微言没有追问。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膝盖上的《花间集》上,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
陈叔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声。
“你跟他,最近是不是……”
“没有。”林微言打断他,快得有些不自然。
“我还没说完呢。”陈叔的笑意更深了,“你这孩子,从小就藏不住事。嘴上说没有,耳朵都红了。”
林微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热的。
她把《花间集》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陈叔。陈叔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也挺得很直。他在书脊巷开了大半辈子的旧书店,看着这条巷子从繁华到落寞再到如今变成所谓的“文艺打卡地”,也看着林微言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长成现在这样。
“陈叔,”她说,“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要怎样才能算是弥补?”
陈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这问题问得可不小。”他把茶杯放下,靠在藤椅的椅背上,“怎么,小沈又跟你提起当年的事了?”
“不是他提的。”林微言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破旧的《花间集》,“是我自己一直在想。上次他带我去看他父亲,沈叔叔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当年是怎么一边在医院里守着他爸,一边还要应付律所的事,说他瘦了十几斤,说他有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恨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还把他的东西全部锁起来,打算一辈子都不再碰。”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书脊巷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橘黄色光斑。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又归于安静。
“微言,”陈叔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微言抬起头。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陈叔望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家里是开裁缝铺的,就在巷子口那个位置。我每天放学都绕路从她家门口走,就为了看她一眼。她要是抬头看我一眼,我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嫁的是供销社的会计,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陈叔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她出嫁那天,我在书店里坐了一整天,一本书都没看进去。我对自己说,没事,是缘分不够。但我心里知道,不是缘分不够——是我从来都没有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喜欢她。告诉她我每天绕路从她家门口走不是顺路,是想看她。告诉她我愿意为了她去考一个正经工作,不再守着这堆旧书。”陈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是我没说。等到想说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微言看着陈叔,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微微佝偻的肩膀。在她的记忆里,陈叔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开店,一个人喝茶,一个人过年。她小时候问过陈叔为什么不找个伴,陈叔只是笑笑,说习惯了。
原来不是习惯了。
是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被忘记。
“你跟我说这些,”林微言慢慢地说,“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陈叔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人生在世,最难的不是遇到一个对的人,而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但比这更难的,是明明遇到了,却因为心里有疙瘩,把对的人变成了错的人。你和小沈,你们已经浪费了五年。五年啊,够我那个裁缝铺的姑娘嫁给别人又生了三个孩子了。”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原谅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叔摇头,“原谅不原谅,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觉得,你与其在这里想‘他当年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不如想想‘他回来以后做了什么’。人的眼睛是长在前面的,就是为了让人往前看。”
林微言低下头,重新翻开膝盖上那本《花间集》。虫蛀的痕迹在书页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洞,像时间咬过的伤口。但纸张的质地还在,纤维的肌理还在,只要细心修补,那些洞洞是可以填上的。
修书这件事,她做了快十年了。她知道再破的书都能修,只要耐心足够,只要时间足够,只要愿意一针一线地去缝。
但人心呢?
人心破了,修起来是不是也一样?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会开完了。我在过来的路上。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林微言看着这行字,打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了“路上小心”。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好像也不太对——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有什么好小心的。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沈砚舟秒回了两个字:“会的。”
陈叔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我困了,先上去睡了。你等他来了,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他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微言。”
“嗯?”
“修书的时候别太晚。灯太暗了,伤眼睛。”
他上楼去了。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旧书店的角落里,膝盖上是破旧的《花间集》,手边是陈叔留给她的半壶茶。茶已经不烫了,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刚才陈叔做过的同样的动作,她忽然意识到,陈叔喝了一辈子茶,吹了一辈子茶叶,也许每一次吹茶叶的时候,心里都在想着那个裁缝铺的姑娘。
有些感情,不说出口,就只能在吹茶叶的间隙里偷偷想念。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沈砚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他们刚刚重新加回微信的那一天。
那天她给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花间集》修好了。你什么时候来取?”
他回的是:“这周六行吗?下午三点。”
她回:“行。”
就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她,大概是把所有的不敢、不能、不愿都压在那一撇一捺里了。不敢多说一个字,因为怕说多了就会露出破绽。不能表现出任何动摇,因为动摇就意味着认输。不愿承认自己还在乎,因为在乎就是把自己的软肋交到同一个人手里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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