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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3章 旧书脊上星子落 新茶盏中故人来

第0513章 旧书脊上星子落 新茶盏中故人来 (第1/2页)

书脊巷的雨,下了三天没停。
  
  林微言蹲在工作室的矮桌前,手里捏着一把竹起子,正小心翼翼地分离一册光绪年间的《杜工部集》书脊。竹起子沿着书脊的弧度慢慢推进,每进一毫,她的呼吸就浅一分。这部书是镇江博物馆送来的,虫蛀严重,书脊几乎断裂,稍有不慎就会散架。她的手指很稳,腕子悬空,力道均匀得像在给婴儿翻身。
  
  雨打在工作室的瓦檐上,滴滴答答的,不急不慢。窗台上搁着一盏白茶,热气早散了,她忘了喝。墙角的老唱片机放着评弹,蒋月泉的《玉蜻蜓》,唱腔糯得能滴出蜜来。这是她父亲留下的唱片,塑料薄膜的,放了几十年,有沙沙的底噪。她修书的时候必须听点什么,不然太安静了,安静得会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五年前那个秋天,沈砚舟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跟她说“微言,我们分开吧”。那天也在下雨,比今天大,雨点砸在槐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她记得自己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宣纸,袋子被雨打湿了,纸卷的边缘洇开一圈黄。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转身走了。沈砚舟在身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撑不住了。
  
  五年了。她以为撑过了最难的几个月,撑过了头两年时不时的恍惚,撑过了看见别人牵手时心里那一下尖锐的刺痛,就算是好了。可上个月在巷口旧书店遇见他的时候,她手里那本《花间集》掉在地上,书脊摔裂了一道缝。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书脊裂缝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她五年来筑的所有堤坝,裂了一道口子。
  
  沈砚舟。沈大律师。如今是京城顶尖律所的合伙人,西装革履,出入有人开门,说话有人记录。可那天在旧书店里,他蹲在地上捡那本《花间集》的样子,跟十年前在潘家园地摊上帮她翻旧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微言,这本《花间集》品相不好,但版刻好,底本用的是南宋绍兴本,你收了吧。”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逛潘家园。她刚考上古籍修复专业的研究生,穷得叮当响,蹲在地摊前翻那本《花间集》,翻了三遍,舍不得买。沈砚舟站在旁边看了她三遍,最后掏钱买了,塞进她手里,说“借你的,以后还我”。她后来才知道,那本书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那本《花间集》现在就在她的书架上,裱糊过的书脊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她上个月摔的。她一直没修。说不清是修不了,还是不想修。
  
  “微言姐,陈叔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东西给你看。”
  
  工作室的学徒小周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包裹。林微言放下竹起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站起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叔说是一箱旧书,有人托他转交的,指名给你。”
  
  林微言皱了皱眉。她走到外间,陈叔正坐在旧书店门口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泡沫箱,箱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册线装书。陈叔手里拿着一册,翻得正起劲,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见林微言出来,冲她扬了扬下巴。
  
  “来,看看。好东西。”
  
  林微言走过去,从箱子里取出一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题签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砚舟藏书记”。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叔,这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说是沈律师的助理。沈律师最近在整理家里旧书,发现这批书上有你的批注,想着应该是你的东西,就给你送回来了。”陈叔翻着手里那册,啧啧了两声,“你看看这品相,民国时期的石印本,保存得这么好,难得。”
  
  林微言把书册翻开。扉页上果然有她的字,铅笔写的,极淡——“甲午年秋,于琉璃厂得此册,时与砚舟同游。书脊微损,以薄绢衬之。”甲午年,2014年。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这批书是她当年淘的,后来分手时留在了沈砚舟那里,她以为他早扔了。没想到他一直收着,收了五年。
  
  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十几册书,每一册扉页上都有她的批注。有些是记录修复手法,有些是随手写的感想,还有一两句是写给他的。比如那册《纳兰词》的扉页上,她写了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砚舟说这话太丧,我说丧才真实。”后面有另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凌厉——“微言说丧才真实。我后来懂了。”
  
  那是沈砚舟的字。他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回答了她五年前的话。
  
  林微言把书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小周在旁边好奇地伸脖子,被陈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沈律师的助理有没有留话?”
  
  “留了。”陈叔从藤椅旁边的搪瓷缸底下摸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说是沈律师最近在做一个跟古籍相关的案子,有些专业问题想请教你。想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在巷口的‘半日闲’茶室见面。”
  
  林微言接过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简洁明了——“林老师,冒昧打扰。有几册古籍修复的法律问题想当面请教。若方便,明日午后三时,半日闲。沈砚舟。”
  
  打印的字。连手写都省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以前他在法学院读书时,给她写情书都用钢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时候他写字很慢,一个字要描三遍。现在的他,连“请教”两个字都让助理打出来。
  
  可她看见了那册《纳兰词》上的钢笔字。笔锋收尾的地方,墨迹洇开了一点点。那是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才会有的洇痕。他写那行字的时候,笔停过。停了好一会儿。
  
  “微言姐,”小周凑过来,“你去不去?”
  
  林微言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她转身往工作室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她看着窗台上那盏凉透了的白茶,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她拿起杯子,把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明天下午的工作,你帮我调一下。”她对小周说。
  
  小周咧嘴笑了:“好嘞!”
  
  林微言端着茶走进工作室,重新坐到矮桌前。那册《杜工部集》还摊在那里,书脊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伤疤。她拿起竹起子,继续修。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稳还是稳的。评弹换了曲目,蒋月泉换成了徐丽仙,《情探》里的“梨花落,杏花开”,唱得人心尖发颤。
  
  她修了一会儿,停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铅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铅芯断了一截。她把断掉的铅芯捏在手里,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明天下午三点。半日闲。
  
  她去还是不去?她知道沈砚舟找她,绝不只是为了“古籍修复的法律问题”。沈大律师的律所里养着三个知识产权顾问,哪个都比我懂古籍修复涉及的著作权问题。他找她,是为了别的。可她要不要去听那个“别的”?
  
  她想起五年前他说分手时的样子。他站在槐树下,西装淋得透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说“微言,我们分开吧”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可她觉得他看的是别的地方。看的是一个她看不见的、很远的地方。
  
  “砚舟。”她轻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小,被评弹的唱腔盖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本摔裂了书脊的《花间集》还搁在最上面一层,她够不着,得踮脚。她把书取下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赠砚舟。甲午年冬,微言。”那是她送给他的。分手的时候她没要回来,他也没还。现在这册书在她手里,书脊上的裂缝比上个月又大了一点。
  
  她摸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沈砚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冬天,她因为修不好一册宋版书的虫蛀,急得在工作室里掉眼泪。沈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微言,书和人一样,伤了就是伤了。修得再好,疤痕还在。但疤痕不是坏事。你看那些老书,哪个没有疤?有疤的才活下来了。”
  
  有疤的才活下来了。
  
  她把《花间集》放回书架,走回矮桌前,继续修《杜工部集》。雨小了,评弹也快放完了。唱片机发出沙沙的空转声,针头停在唱片最内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伸手把唱针抬起来,屋里安静了。
  
  安静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微言从工作室出来,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小周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她瞪了一眼,缩回去了。陈叔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见她出来,笑了笑。
  
  “去啊?”
  
  “嗯。”
  
  “早去早回。巷口那家茶室的桂花糕不错,帮我带一碟。”
  
  林微言没理他,撑开伞走进雨里。书脊巷不长,两百来步,走到巷口右拐,再走五十步,就是半日闲茶室。雨天的午后,巷子里没什么人,她走得很慢,伞沿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走到半路,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宇的消息:“微言,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正好在书脊巷附近,给你带了点新茶。”
  
  她看着那条消息,站住了。周明宇。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他不逼她,不问她,只是每隔几天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帮她修修漏雨的窗台,带盒点心,或者就是坐一会儿,跟陈叔下盘棋。他喜欢她,她知道。他没说,但她知道。她也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一个答案,可她一直没给。因为每次她想开口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另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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