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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7章 书脊巷的黄昏,一场迟来的审判

第0517章 书脊巷的黄昏,一场迟来的审判 (第1/2页)

书脊巷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林微言坐在“微言书坊”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待修复的明刻本《花间集》,手指停在“相见休言有泪珠”那一页上,半天没翻过去。雨声从老旧的木格窗缝里渗进来,混着巷子里王家烧饼铺子飘出的芝麻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此刻却搅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三天前,沈砚舟说,我陪你去见你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帮她整理书架最顶层的旧书,灰尘落了一肩膀,他也没掸,就那么回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林微言当时手里的裁纸刀差点没拿稳,在指腹上划了一道浅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沈砚舟跳下梯子抓住她的手,看了一眼伤口说:“你看,一提起你妈,你连刀都拿不稳。”
  
  她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他说得对。
  
  林微言的母亲林秀兰,是那种一辈子活得分明的人。丈夫早逝,她在镇上的小学教了三十年的数学,把林微言从书脊巷的泥巴地里供到大学的古籍修复专业,毕业那年,林微言说要跟沈砚舟去北京,林秀兰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去了别哭着回来。第二,那个姓沈的,我看不透。”
  
  后来林微言哭着回来了。一个人。
  
  五年了。林秀兰从来没有问过沈砚舟的事,也从来没有拦着她再谈恋爱。但每次电视里放什么都市情感剧,看到男主角抛弃女主角的桥段,林秀兰都会淡淡地说一句:“都一样。”那个“都”字,像一根细针,每隔一段时间就往林微言心里扎一下,不深,但够疼。
  
  沈砚舟说要去见林秀兰的时候,林微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妈脾气不好。”
  
  “我知道。”
  
  “她不会给你好脸色。”
  
  “我知道。”
  
  “她可能会把当年你寄回来的那封分手信当众念出来。”
  
  沈砚舟顿了一下:“那封信是你妈念给你听的?”
  
  林微言不说话了。那封信她从来没有拆开过。当时她刚回到书脊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信从北京寄回来,林秀兰当着她的面撕开信封,看了三行,脸色变了,然后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信是打印的,上面写着“我不爱你了,我们不合适,我要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请你不要找我”。没有落款,没有手写签名,连“沈砚舟”三个字都是冰冷的宋体。
  
  但那确实是沈砚舟寄回来的。信封上的地址、邮戳,都是真的。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沈砚舟说。这是这三天里他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两天前的晚上,林微言问他当年的“苦衷”到底是什么,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被她轰出了书坊。
  
  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这是什么?”
  
  “当年那封信的原件。”沈砚舟把纸展开,放在柜台上,“我一直留着。你去问问你妈,她当年念的那封,和我寄给你的这封,是不是同一封。”
  
  林微言低头看那张纸。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断裂,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手写体。她认得这个字迹,五年前她太熟悉了。那是沈砚舟的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的笔画甚至洇透了纸背。
  
  “微言,见字如面。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告别。我父亲确诊渐冻症,需要长期治疗和照护。顾氏集团提出条件——我离开你,他们承担全部医疗费用。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比起失去你,我更怕失去他。原谅我的懦弱。沈砚舟。”
  
  她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封……才是你寄的?”
  
  “嗯。”
  
  “那我妈念的那封——”
  
  “我不知道。”沈砚舟的声音很平,“但如果你妈念的那封是打印的宋体,那就说明——有人截了这封信,换了一封假的,再寄回书脊巷。”
  
  林微言抬起头。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木格窗上,像有人在急促地敲门。她想起那年夏天,她回到书脊巷,母亲站在门口等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那封信被她妈念完就收走了,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哑,“谁会做这种事?”
  
  “顾氏的人。”沈砚舟说,“顾晓曼后来告诉我,当年顾氏为了逼我签协议,做了不少手脚。换信只是其中一件。他们不想让我有任何退路。”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砚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花间集》上,落在“相见休言有泪珠”那一页。
  
  “因为我爸的医疗费,第一年就花了两百多万。我没钱。顾氏替我出了。协议签了五年,五年内我不许出现在你面前。否则他们不但停掉医疗费,还会追究之前所有费用的违约金。”他抬起眼看她,“去年协议到期。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你在哪。查了三个月,才知道你回了书脊巷。”
  
  林微言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纸,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打转,但一个都说不出来。她想起顾晓曼,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去年冬天在书坊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只为说一句“沈砚舟当年没有背叛你”。她当时以为那是惺惺作态,是胜利者的施舍。现在想来,顾晓曼的每一次出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沈砚舟在背后安排的。
  
  他一直都在,只是她不知道。
  
  “你妈下午三点到。”沈砚舟看了一眼手机,“我去车站接她。”
  
  林微言猛地抬头:“你跟她联系了?”
  
  “昨天打的电话。我说我想来拜访她,她说‘你来吧,正好把当年的事说说清楚’。”沈砚舟扯了扯嘴角,“你妈的语气,像是在审犯人。”
  
  林微言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泪的笑,又心酸又好笑。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你来吧”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种审讯方案。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砚舟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去。有些话,我得先跟你妈说。”
  
  他拿起柜台上的旧信,折好放回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微言。”
  
  “嗯?”
  
  “这本书——你手上那本《花间集》——是我五年前在潘家园淘的。当时你说喜欢‘相见休言有泪珠’这一句。我本来打算在你生日那天送你,后来没送成。”他指了指书页角落一枚淡淡的水印,“你看这里,有一个手写的‘砚’字。是我写的。那封假信可以骗你,但这个字骗不了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门铃叮当响了一声,雨声涌进来又退出去。
  
  林微言低头凑近书页。在“相见休言有泪珠”那一行下面,靠近书脊的装订线缝隙里,确实有一个极小的、铅笔写的“砚”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见了,但笔画纤细秀气,确实是沈砚舟的字。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字,指尖触到微凹的笔痕。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
  
  下午三点,沈砚舟在镇江南站接到了林秀兰。
  
  林秀兰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背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包。她看见沈砚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打量一件需要估价的东西。
  
  “瘦了。”她说。
  
  “林老师。”沈砚舟伸手接她的包,“车在那边。”
  
  “别叫我林老师。你当年叫我林老师,现在还是叫我林老师,好像我们之间就剩这一层关系了。”
  
  沈砚舟接过包的手顿了一下。林秀兰没有继续为难他,径直往停车场走,步子很快,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沈砚舟跟上去,两人沉默着上了车。
  
  车开出车站的时候,林秀兰忽然开口:“那封信,你寄的?”
  
  “不是。我寄的那封是手写的。”
  
  “我念的那封是打印的。”
  
  “我知道。是顾氏的人换的。”
  
  林秀兰沉默了几秒。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落在玻璃上的雨水一下一下刮走。车外的镇江街景在雨幕中模糊地后退。
  
  “我当年,是不是念错了?”林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关节泛白。林秀兰从侧面看着他,看着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看着他眼眶里压着的东西。
  
  “你说你爸得了渐冻症?”
  
  “嗯。已经过世了。去年走的。”
  
  “你照顾了几年?”
  
  “五年。”
  
  “顾氏出的钱?”
  
  “嗯。”
  
  林秀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教学生明辨是非。到头来,自己的女儿被人骗了五年,我连真假都没分清。”
  
  “不怪您。”沈砚舟说,“那封信连笔迹鉴定都很难辨,顾氏找的是专家。”
  
  “你不用替我开脱。”林秀兰睁开眼,目光看着车顶,“到了书坊,我跟你微言道歉。”
  
  “您别道歉。”沈砚舟转过头看她一眼,“您没做错什么。您当年反对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您觉得我不靠谱。我当年确实不靠谱。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救不了的人,拿什么去承诺别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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