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8章 旧书里的碎金屑
第0518章 旧书里的碎金屑 (第1/2页)林秀兰在书脊巷住了下来。
说是住三天,结果第三天过去了没走,第五天到了还在。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林微言把书坊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然后去王家烧饼铺买六个芝麻烧饼——三个给林微言,三个留给自己和沈砚舟。沈砚舟第七天早上来的时候,林秀兰已经在柜台后面帮着修补一本虫蛀的线装书,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镊子稳得出奇。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林微言从后面走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腰。
“我妈以前就会修书。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书架上全是她的针线活。后来爸走了,她再没碰过。”
“现在碰了。”沈砚舟说。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母亲弯腰凑在台灯下,镊子夹着一小片补纸往虫洞里填,动作慢而仔细,和教了三十年数学时写板书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爸的书架上一本书都不让碰。母亲说,你爸走的时候,把那些书都摸过一遍,每一本他都知道是你爸的手印。后来母亲再也没碰过那些书。
“让她弄吧。”沈砚舟说,“难得。”
林微言点头,转身去烧水。沈砚舟走到柜台旁边,拿起那本母亲正在修补的书翻了一下封面——《浮生六记》。中华书局民国版,封面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了,但内页还算完整,只有后半部分被虫蛀了几个洞。
“这本书哪来的?”沈砚舟问。
林秀兰没抬头,镊子还在往虫洞里填纸。“你爸的。他年轻时候在旧书摊上淘的。书脊上还有他写的名字。”
沈砚舟翻到书脊,果然在靠近封底的位置有一行极淡的钢笔字——林伯远,1978年春。他没见过林微言的父亲,但从林微言口中听过一些片段:镇小学的语文老师,喜欢在课本空白处写批注,去世那年林微言才十一岁。
“这本书我修好了,放在书坊里卖。”林秀兰直起腰,摘下老花镜,“卖的钱你拿着。就当给你补嫁妆。”
林微言正好端着茶壶出来,听见这句话差点把茶壶摔了:“妈——你说什么?”
“我说嫁妆。怎么了?你三十一了,我提一句嫁妆都不行?”
“那也太直接了——”
“你妈这辈子就这毛病,改不了了。”林秀兰把书合上,往柜台上一搁,看向沈砚舟,“小沈,你那边房子租好了?”
沈砚舟被问得措手不及,茶都没接稳。他在北京有房,但那是五年前买的,因为父亲治病已经卖掉了。来镇江之后一直住在酒店,最近才开始看房子。
“还在看。”他说。
“看什么看。书坊后面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林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省下的租金给微言买台好点的修书机。她现在那台,吵得跟拖拉机似的。”
林微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妈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她不仅接受了沈砚舟,还开始规划他们的生活了。三十年的数学思维让她妈习惯性地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包括女儿的感情归宿。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耸了耸肩,意思是“你别看我,我也没办法”。
沈砚舟把茶放下。“林老师,后屋那间房我昨天量过了,宽度够摆一张床和一张工作台。但我得问微言的意思。”
“你问她干什么?她从小到大做决定都慢,跟她爸一个德性。”林秀兰站起来,拿起柜台上的《浮生六记》往书架走,“就这么定了。我今天下午去买张床。”
她走到书架前,踮脚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那本修复好的线装书混在一排旧书里,书脊上的补纸颜色稍浅,像一道愈合不久的疤。
下午三点,沈砚舟搬进了书坊后屋。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摞案卷,两箱古籍修复工具。林微言站在后屋门口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忽然觉得这件事发生得有点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来不及排演的戏,帷幕忽然就拉开了。
“你跟我妈,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她靠在门框上问。
“没商量。”沈砚舟把案卷放在工作台上,回头看她,“但她说得对,住酒店太浪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离你近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陈述一条法律条款,“五年前我离你太远了。远到一封信被人换了都不知道。这回我想离近点,出了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到。”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站在门框里,看着后屋的窗户——那扇窗正对着书坊后院的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香。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北京租的那个小单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整夜嗡嗡响。那时候沈砚舟还在读书,两个人挤在那间屋里,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子。
“行吧。”她转身往外走,“晚饭你来做。我妈的咸菜坛子太重,我搬不动。”
沈砚舟笑了一声。“好。”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
晚饭后,林秀兰说要整理林微言父亲留下的旧书,把书坊里一个从来不打开的樟木箱子搬了出来。箱子是林微言父亲1978年结婚时打的,樟木材质,四面刻着花鸟,铜锁扣已经锈住了,林秀兰用钳子才撬开。
里面全是书。发黄的、卷边的、有折页的旧书,大部分是民国时期的版本。最上面是一本《鲁迅全集》第一卷,封面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用线重新装订过的内页。林秀兰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翻阅。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林秀兰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薄的书,封皮被撕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能看出“集”字和一个模糊的“花”字。林微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这是……”
她翻开封皮,第一页上印着“花间集”,下面有一行小字——“顾氏藏书,民国二十三年”。
沈砚舟正从后屋走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顾氏?”他走到柜台前,拿过那本书翻看。封皮内侧有一枚褪色的藏书印,圆形的,上面刻着“顾氏藏书楼”。他见过这个印章——在顾晓曼父亲的书房里。
“你爸怎么会有顾氏的书?”沈砚舟问林微言。
林微言摇头。林秀兰也摇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潘家园淘过一批旧书,具体从哪家买的我不知道。但他说过,那批书里有几本是从一个大户人家流出来的,品相很好,他花了三个月的工资才买下来。”
沈砚舟翻开书页,仔细查看。书页中间有几页被人用铅笔划过线,笔画很浅,像是随手标注。他翻到划过线的其中一页,上面标注的是一句诗:“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娟秀,不是林微言父亲的笔迹。
“这个批注,像是女人写的。”沈砚舟说。
林微言凑过来看。那行字写的是:“洛阳才子他乡老。不知他乡老去时,可还记得洛阳春光?”
她抬头看着沈砚舟。两个人的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本书,这个批注,意味着什么?
“顾晓曼说过,她姑姑当年喜欢过一个姓林的老师。”沈砚舟慢慢地说,“顾晓曼的姑姑,叫顾晓岚。1978年的时候,她在洛阳插队。”
林秀兰手里的镊子掉在了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洛阳?”林秀兰的声音有些抖,“你爸1978年正好在洛阳进修。”
书坊里安静了几秒。林微言看着那本《花间集》——这本她见过无数次的旧书,封皮上那个残破的“花”字,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爸的书架上有那么多书,她从小翻到大,从来没想过其中一本会和沈砚舟那个世界的人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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