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0章 一碗腌笃鲜的审判
第0520章 一碗腌笃鲜的审判 (第1/2页)沈砚舟早上七点就到了镇江。
他昨晚在南京的律所加班到凌晨两点,桌上堆着三份需要今天发出的法律意见书和一份跨省证据保全的申请材料。他把所有的工作在凌晨两点之前处理完,然后给自己定了一个七点的闹钟。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醒了——他根本没睡熟,四点多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反复排练今天中午该说什么话。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呢夹克。出门之前他在穿衣镜前面站了五分钟,把衬衫领子理了三次,最后发现领子本来就没问题,他只是在找一个借口让自己多站一会儿。
开车从南京到镇江,一个半小时。他提前下了高速,绕到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上。车经过书脊巷巷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林微言工作室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了一下。他没停车,继续往前开,停在了巷口斜对面的淮扬菜馆门口。
他订的是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巷口的槐树。九点半到的,餐馆刚开门,服务员还在擦桌子。他跟服务员确认了三遍菜单,问了三遍“你们家的腌笃鲜咸肉是不是自己腌的”,问得那个小姑娘都笑了——“先生,您放心,我们家咸肉都是自己腌的,做了二十年了。”
十点半的时候,林微言到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她走进餐馆,看到坐在窗边的沈砚舟,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几点到的?”
“刚到。”
“你面前那杯茶都凉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茶杯。茶水确实凉了,而且杯壁上留着一圈茶渍,说明他至少坐了好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把茶杯推到一边:“刚才看材料看入神了。”
林微言没拆穿他。她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棵槐树在上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我妈十一点到。她坐公交车来,坚持不让接。”
“她喜欢吃什么?我加了几个菜——”
“不用太多。”林微言打断他,“我妈吃不了多少。她主要是来——看你的。”
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林微言看见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跟他在法庭上等判决时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昨晚睡好了吗?”她问。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那是——”沈砚舟顿了一下,“灯打的。”
林微言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尴尬,像雨后的空气,潮湿但透气。窗外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巷口的槐树叶子晃了晃。
十一点零三分,林母到了。
沈砚舟是先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的。一个瘦小的、穿浅灰色外套的女人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站起来。林微言也站起来。
林母推门进来,目光先在餐馆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靠窗这一桌。她走过来,步子很稳,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从容不迫。
“妈,这是沈砚舟。”林微言说。
“阿姨好。”沈砚舟微微欠身。
林母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桌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衬衫领子到夹克下摆,从手腕上的表到脚上的皮鞋。那种看,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阅读,像在翻阅一本她需要判断真伪的古籍。
“坐吧。”她终于开口,自己先坐下了。
沈砚舟等她坐稳才落座。林微言在他旁边坐下,给母亲倒了茶。林母接过茶杯,看了看桌上的菜单。
“菜点了吗?”
“点了几个。”沈砚舟说,“腌笃鲜是主菜,还点了清炒河虾仁、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烫干丝、水晶肴肉,还有一个时蔬。”
林母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又加了一个菜——“红烧肉。”她说,“我女儿爱吃。”
林微言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表情很淡,像随口一提。但林微言知道,这个菜是有意的。红烧肉是她父亲生前最拿手的菜。
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桌上剩下三个人,一壶茶,和一窗槐树的影子。林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砚舟。
“小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做什么工作?”
“律师。”
“在南京?”
“对。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律所。”
“合伙人。”林母重复了这三个字,“那就是自己当老板了。忙不忙?”
“忙。但时间可以自己安排。”
“自己安排就好。”林母又喝了一口茶,“我女儿也忙,修书修起来什么都不顾。两个人要是都忙,得有人能安排时间。”
沈砚舟点头:“是。我可以安排。”
林母没接话。她转头看了看窗外,目光在书脊巷的巷口停了一下。
“这条巷子,我以前来过。”她说,“微言她爸年轻的时候在镇江工作了两年,我来看他,他就带我来这条巷子吃饭。那时候这儿还没有淮扬菜馆,有一家小面馆,老板是个哑巴,面条做得特别好。微言她爸每次来都点一碗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蛋要溏心的。”
沈砚舟安静地听着。
“后来哑巴死了,面馆关了。再后来微言她爸调回杭州,就再没来过这条巷子。”林母收回目光,看着沈砚舟,“微言搬来镇江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选这儿。她说因为这条巷子好看。”
她顿了顿。
“我当时就知道,她选这条巷子,是因为你。”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沈砚舟没有动,也没有低头。他看着林母,等她往下说。
“你们俩的事,微言跟我说了。”林母的语气很平,“你父亲生病,你跟顾氏签合同,然后跟她分手。原因我听明白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粉笔磨出的薄茧。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个问题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林微言转头看沈砚舟。他的侧脸在窗边的光里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但眼神没有闪避。
“会。”他说。
林微言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林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
“因为我爸当时只有三天时间。”沈砚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书,“顾氏的条件是分手。如果我不答应,手术费就没有着落。我爸等不了。微言——”
他顿了一下。
“微言当时刚考上古籍修复师资格证,她的前途刚刚开始。如果我告诉她实情,她一定会留下来。她会放弃她的路。我不愿意。”
“所以你替她做了决定。”
“是。”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知道。”沈砚舟看着林母,“叫不尊重她。”
林母微微挑了一下眉。林微言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回避,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觉得,只要她好好的,我做什么都行。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替她选。我应该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哪怕她的决定是留下来,哪怕我们两个人一起扛。”他看着林微言,目光很稳,“这五年我想得很清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我爸。但我不会用那种方式推开你。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然后等你选。”
林母看着他,看了很久。服务员开始上菜了,腌笃鲜的砂锅端上来,盖子一揭,热气腾腾的,咸肉的香和笋的鲜混在一起,满桌都是。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你说你错了。”林母开口了,“错在哪儿?”
“错在把‘为她好’当成替她做决定的理由。”
“还有呢?”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
“还有——”他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错在把她想得太弱了。她比我想的强得多。她不需要我替她挡什么。她要的是我信她。”
林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笃鲜里的咸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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