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鼎山雾外见春汛(6.3k)
第332章 鼎山雾外见春汛(6.3k) (第2/2页)数月之间,鼎山脚下那片新生的黄土洲渚便成了一座繁盛的道门重镇。
洲渚西岸有数眼泥泉涌出,水质清冽异於他处,被太和经堂的法师相中,在泥泉周围架起七座水火链度法坛。
北岸则另有一番景象。
丹符司与华山玉泉观的道士们架起百座丹炉,炉火昼夜不熄,烟气冲天,无风晴日,半片鼎山的云雾都被这烟气染作了赤金之色,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入海口的芦苇荡与盐碱荒滩上更是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凡间大兴土木的工地。
东岸西岸原本被洪水冲毁的滩涂已经重新平整,金锋玄君联络了白云叟,将连山坊市的一处大仓库设在了此地,专门用来中转疏导神州内外的物资。
受坊市在此设仓的影响,许多海外散修也闻讯而来,寻到了门路。
他们在连山坊市的码头边张贴的告示栏上领取了水部司发布的任务,或斩妖,或测绘水文,或护送物资,比起在海外孤岛上坐困,这里虽辛苦些,至少丹药、符籙、法术都有稳定来路,有些散修本就是北道旁门出身,此番算是重新搭上了正统道脉的线,双方各取所需,倒也相安无事。
真真是,鼎山烟霭隐三足,碧湖澄波映斗魁。七十二艘崂山剑舟横海来,擂鼓台上法磬声催。遇仙诵经,龙门治土,随山种榆,华山筑垒。靖淮宫前幡幢列,全真七脉旌旗飞。
这景象便是那些从海外来的散修见了,也要驻足半晌,心中生出几分叹服来。
中原道门的气象,终究与他们这些散兵游勇不同。
各派之间虽法脉不同、门户有别,但一旦被组织起来,便是这般有章有法、分工明确的局面。
治河之事不是一两位玄君凭蛮力便能办成的,它需要诵经的、布阵的、炼丹的、画符的、看风水的、种树的、捞屍的、超度的,缺一不可。
而玄戈镇魔府的最大功绩,便在於将这些散落在半个神州北道的大小门派,捏成了一个可以协同运转的整体。
此後数月,北道诸派一直有人陆续到来增添人手,涤荡群魔。
而待到秋汛平稳度过,江隐便又与太和经堂的众法师一同筹备了一场超度亡魂的黄籙大醮。
黄河夺淮数百年间,死在黄河决堤改道中的生灵不计其数,这些沉屍冤魂压在河底数百年不得解脱,如今被洪范荡天相和治河工程一并翻了出来,若不加以超度,它们便会在河水中继续游荡,最终被魔修收去炼成殭屍厉鬼。
这一年间,治河之事便在这般琐碎而有序的运转中缓缓推进。
各派弟子各自忙碌,泗水故道与淤口段中翻起的沉屍在夏秋两季的持续打捞中被逐一清理。
水部司记得清楚,众道全年共打捞沉屍两千三百余具,其中身份可辨的有一千七百余具,已全部由城隍司安排归葬,不可辨的五百余具,已集体火化,骨灰撒入黄河,另封印阴冥裂隙十七处,遣散盘踞在河底的怨魂群四十余处,清理被魔修布设在河底的邪阵三座。
这一年间,各派弟子之间虽然摩擦不断,兼之魔道不时袭扰,偶有弟子为此折损,但总的来讲,泗水故道与淤口段中的沉屍已基本清出,阴冥裂隙也被城隍司与太和经堂联手封住了大半。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开春。
黄河上游传来急报,说黄河上游的雪山融水已再度奔涌而来,融水裹挟着冰凌,在河道狭窄处撞出轰隆巨响,沿途水势一日比一日凶险,而另有消息禀告的狐狸便依着此前与江隐的约定,寻到了鼎湖之畔。
鼎湖水面澄碧如镜,江隐闭关的石洞便在湖畔一处断崖下,数月前那场黄籙大醮的香火气早已散尽,湖面上只有淡淡的水雾与偶尔掠过的一只白鹭。
自去年天河法力中将壬水根基置换完成後,江隐便时常沉入鼎湖深处闭关,以试合之法逐一感应此地所生的各种水相。
此前江隐在定境之中感受到的两道天象中,象徵浊水的洪帆荡天象已被镇压。那日祭祀水官大帝灵韵时,他心中已有所感,知道他与此相有缘,於是便常常抽空闭关寻觅此相。
在这些时日之中,江隐先以自行法体会天河法力之中的精妙之处,已确定自己需要一道何等天象。
天河法力以天一真水为先天之根,有源源不绝、生生不息之能,其精妙之处远非壬水可比。
洪范荡天相是一道浊相天象,以行洪法意为主,其性质刚猛暴烈,与他从前壬水涤荡万物、奔涌不止的刚健本性颇为契合。
但光有刚健还不够,天河法力赋予了他刚柔并济的根基,那麽与之相合的另一道天象,便不能也是刚猛暴烈之相,而应当是一道相反的、清净温润的水相。
如此,方能让他在证道元神之後,真正做到「可刚可柔,可直可曲,可化天河之势,可演万水之形」。
继而又以试合之法,将此地所生的一应清净水相,从云雾、甘霖、雷霆、东方乙木青龙等一一试合,逐层外延,遍观江河湖海日月星汉,确实发现水中有一道可令烟雨生祥瑞、雨水作甘露、使草木萌发、地脉复苏的天象之後,这才心满意足地从定境之中破关而出。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寻找那个与洪范荡天相完全相对的水行天象,以期早日证就元神。
「师父。」
江隐低头看去,狐狸立在湖边,青衫布靴,正仰头望着他。
江隐一眼便看出,这个自幼被他带大的弟子,已经重新摸到了链金丹的门槛。
「不容易啊,这次可有准备?」
狐狸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桃花眼弯成了一条缝,「有的师父,有的,只是弟子目前觉得火候未至,想再修行几道法术,将五气再稳固一番,以求万无一失,丹成上品。」
江隐自无不可。
修士结丹之前有四验
一为道基稳固,二则五气齐全,三为神魂完足,四是法力充盈。
即使以他的角度来看,狐狸此番二次结丹,道基、五气、神魂、法力均无缺漏,亦可立地结丹。只是这等破关破境也需要一些契机,既然狐狸觉得不够,那就再等一等吧,反正也不急。
江隐舒展了一番因长期闭关而略显困顿的身躯,这才缓缓道:「先前你递来消息,说是黄河上游有变,这是怎麽一回事?」
狐狸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件双手递上。
江隐接了,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神识在信笺上一扫而过。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道群魔欲趁凌汛水势,从上中游决口而下,以冰凌浊浪冲击泗水故道与淤口段,想要一举拿下鼎山大营,瓦解治河大局,反击玄戈镇魔府?」
他再细细看去。
密件中的情报颇为详尽得当,显是经过精心梳理的。
北道几位五境老魔近日频繁串联,先是长白山红绿二君派使者去了子卜所设魔窟,继而亢冥老魔又亲自出关,与盘踞在太行山一带的几个魔头密谈一番,於是各路魔头的信使便如穿梭般频繁往来,短短旬日之内,黄河中下游的十余个魔道势力便初步达成了联手意向,要趁凌汛水势,从上中游决口而下,以兵临浊浪冲击泗水古道与淤口段,一举拿下鼎山大营,瓦解治河大局,反击玄戈镇魔府。
北魔这是抱团了啊!
他们竟让各洞妖王、各山鬼酋摒弃旧怨,携手联动,令黄河上下千里同时发难,一改先前蛮打蛮冲的做派,甚至用上了分进合击、声东击西的章法,调度之精密,远非寻常魔道乌合之众所能为。
江隐翻来覆去将密件看了数遍,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这等魔道机要,是何人传来?」
狐狸当即道:「是知风姐姐探查之後向我传来的。」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递上,「此外还有这个,知风姐姐说,若是师父问起此事,便让我将这封信一并呈上。」
江隐接过玉简。
这封信除了寻常问候之外,主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知风有意收尚天真的独子入太平道门墙,特地来信询问江隐的意思。
毕竟当年伏魔坛出事之後,江隐便做主将尚天真的孩子收入了水云观门下,只因彼时此子年纪尚小,便一直未能带在身边教导,此番若是要改换门庭,於情於理都得知会江隐一声。
不过这是往日之事,如今情形却又不同了。
尚天真被他从地肺之中救了出来,眼下虽已清醒,却还未完全治癒伤势。
被魔火炼了那麽久,经脉中残留的火毒需要时间慢慢拔除,精气神的亏空也非一朝一夕可以补回。
这等大事,还是让尚天真自己去做决定更为妥当。
江隐将玉简放回狐狸手中,吩咐道:「你去将这封信送与你尚天真师叔一观,送到之後不必多言,立即来寻我。」
狐狸虽不明所以,但见师父语气郑重,也不多问,只是点头应了一声,捧着玉简转身快步离去。
江隐目送他离去之後,便又将金锋玄君与几位主事的金丹真人招来,开始商议如何应对北道群魔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