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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西进(十一)

第三百六十九章 西进(十一) (第1/2页)

阳平关。
  
  这是大乾朝廷在汉中西部,所能倚仗的最后一座尚未陷落的重镇。
  
  也是连接着汉中平原,与那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巴蜀北大门,也就是剑阁之间,所横亘着的最后一道屏障。
  
  和那座靠着险峻地势而被称为天险的定军山不同,阳平关,是一座真真正正的关城,横跨在汉水南岸的谷口之上。
  
  若是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这座关城的南北两侧,皆是飞鸟难渡、猿猴发愁的陡峭山崖,而那道厚达两丈有余的关墙,就钉在了这唯一的通道中间。
  
  并且,其墙体可不是寻常城池那种用黄土夯实、外面包砖的便宜货色,而是全部以从深山中开采出来的大块青石,辅以铁汁灌缝、糯米浆砌筑而成。
  
  历经了无数年的风风雨雨,却依旧巍然屹立,似乎能永远挡住任何觊觎。
  
  关城之内,武库充盈,囤有足够七千守军敞开肚皮吃用半年的陈粮;箭矢、热油、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中更有数口深井,直通地底暗河,水源之充沛,足以让任何想要靠围城断水来熬死守军的将领绝望。
  
  可以说,只要守将不犯错,这座关隘,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找不到被攻破的可能性。
  
  但此刻。
  
  关隘内的议事厅中,气氛却是那般愁云惨淡。
  
  几名身着各色大乾武将官服的将领,围坐在桌旁。
  
  桌案中央的堪舆图上,原本应该标注着大乾各路兵马驻防情况,此刻却只剩下了一个个红圈,代表着每一座已经失守,或者是即将失守的城池。
  
  洋县、城固、南郑...沿着汉水谷地,一路向西蔓延,最终,所有的溃败,所有的绝望,都汇拢到了他们脚下这道关隘前。
  
  而在那张堪舆图的另一边。
  
  还横放着一个东西。
  
  一把被缴获的、造型古怪的武器。
  
  依旧无人说话。
  
  已经沉默了快两炷香的时间了。
  
  坐在上首的,是阳平关主将,刘崇德,一个身材精瘦、颧骨高耸的中年武人,在大乾军中,素有善守之名,是个吃透了防守战法的稳重将领,这也是他之所以能被朝廷派到这里防范蜀地的原因。
  
  在他左侧的,是从勉县一路狼狈撤来的守将赵弘。
  
  这位曾经也是一员悍将,此刻却脸色蜡黄,眼皮浮肿,显然已经数夜未曾合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感觉。
  
  再往旁,则是西乡、沔阳等几个小城的守将。
  
  他们,大多是在定军山陷落前,最后一批拼死撤出来的。
  
  他们带来了各自剩下的残兵败将,也带来了那个,让整个阳平关如坠冰窟的噩耗。
  
  定军山,陷落了。
  
  汉中主将臧岩,自刎了。
  
  这个消息,并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断断续续传了几天。
  
  最初,只是一些被吓破了胆的零星溃兵,在关门外哭嚎着带来只言片语。
  
  所有人都以为是谣言,甚至刘崇德还下令砍了几个溃兵的脑袋来稳固军心。
  
  可是后来,溃退到阳平关的败军越来越多,漫山遍野地涌来,通过拼凑那些人的话语,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
  
  那座汉中境内唯一还能阻挡敌军步伐的天险,成了半个多月,最终,还是没能守住,从汉中全境各处汇总的兵马,在又一次溃散后,连往北边秦岭逃的机会都没了,只能沿着汉水谷地,一路狂奔,最终全部汇入了这阳平关。
  
  刘崇德最初还试图维持军规,让人详细统计每日进关的溃兵人数、所属建制。
  
  但到了后来,他索性不去数了。
  
  因为根本数不过来!
  
  关门外,每日都挤满了丢盔弃甲的溃卒,那凄厉的哭喊声日夜不休。
  
  而关内的兵营早就住满了,连马厩都被腾了出来。
  
  后来的那些溃兵,只能在城墙根下,用捡来的树枝和破布搭起一个个勉强避风的棚子,等到最后连搭棚子的地方都不够了,就直接露天躺在各处,凄惨无比。
  
  刘崇德曾粗略地估算过,这短短数日来,涌入阳平关的各方溃兵,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千人之巨,甚至超过了关隘本身的守备兵力!
  
  于是,如今这座雄关竟是硬生生挤了近一万五千人,且其中很大一部分在经历过定军山惨败之后,连拿起武器的心气都没了。
  
  “定军山那个地方,本将曾经亲自去看过。”
  
  最终还是身为主将的刘崇德先开了口:“就算敌军势大,可以强攻,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只撑了半个月就一败涂地。”
  
  一旁的赵弘倒是猜出了这位主将在怀疑什么,果断摇头:“臧岩不是那种会轻易弃守防线、贪生怕死的人,他若想逃,出了南郑后,便应该直接北上逃回关中,何必跑到定军山摆出死守架势。”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刘崇德沉声道,“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想不通!”
  
  此时有偏将站起身子,疲惫茫然插话:“禀将军,这两日末将没怎么合眼,反复去审问那些从定军山撤出来的溃兵,问到底是怎么败的。”
  
  “可是...每个人说的,竟然都不一样!”
  
  “有人疯疯癫癫地说,山脚的防线,是被贼人用一种能喷火的铁管子,隔着老远射穿的,他们连贼人的面都没看到就死光了。”
  
  “又有人说,贼人能胜,是因为他们就像地里的土耗子,一直躲在地底下挖沟!一寸一寸,没日没夜地挖到了寨墙下,然后埋了什么妖物进去,才把寨墙给弄塌了!”
  
  他环顾了一眼众人,惨笑道:“末将问了几十个,上百个人!可每个人都在说些不同的东西,还有说贼人是天兵天将下凡之类...总之,关于定军山到底是怎么丢的,大致的经过能对得上,可贼人到底怎么个打仗法,他们连说都说不明白。”
  
  “不,有一点是相同的。”
  
  这时,坐在桌尾的一名年轻将领开口打断,然后伸出手去拿起那把奇形怪状的武器:“这种...‘火枪’?才是汉中先后几战,贼人能连战连捷的最大的原因。”
  
  听到这话,其余众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而火枪刚一入手,他便愣了一下。
  
  沉甸甸的,压手感很强。
  
  约莫四尺来长,前端是一根粗长的铁管,后端连着一块木托。
  
  在铁管的下方,有一根铁条,被弯成了一个小钩的形状,似乎是用来扣动的。
  
  整体看起来,这武器莫名就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粗糙。
  
  似乎它本不该是这样的,和这些时日听到的东西相去甚远。
  
  没有精美的雕花,也没有什么光泽,那铁管的表面,甚至能清楚看到冶炼铸造时留下的丑陋砂眼和不规则的纹路。
  
  但就是这么个破铜烂铁般的玩意儿,把大乾的精锐打得哭爹喊娘?
  
  “之前在南阳那边都还没打起来的时候,倒是偶尔听说过,荆襄那边的反贼,这两年一直在鼓捣些叫火器的玩意儿。”
  
  赵弘皱着眉头,从年轻将领手里拿过火枪,举起来,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好像叫什么...神机箭、突火枪之类,末将也曾去查阅过兵部发下的邸报,上面说,荆襄反贼在荆南之战,汉水之战中先后都用过这些东西,但也就是和咱们这片常用的连弩差不多,能起些奇效罢了,算不上能在战场上决定胜负的杀器。”
  
  “可眼前这东西...”他翻来覆去地找着,越看越是心惊,“没有弓弦,没有用以蓄力的弓臂,甚至连个放箭的槽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击发杀人的?”
  
  坐在他旁边的沔阳守将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探头过来看了看,伸出手指,在那枪身上摸索了几下。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扳机时,灵机一动,下意识地往后一勾。
  
  “咔嗒--”
  
  一声清脆轻响,突兀响起,两人同时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联想到这玩意儿在那些溃兵口中的威力,赵弘手猛地一抖,火枪差点脱手而出砸在地上,他慌忙伸出另一只手捞住木托,额头上冷汗直冒。
  
  其他几位原本沉默思索的将领,也被这动静惊得不轻,有两个手甚至下意识摸向了佩刀,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尴尬和悲凉起来。
  
  堂堂大乾的统兵将领,竟然被一把死物,给吓成了这副模样。
  
  “...这东西,得有特制的东西装进去,才能打得响。”
  
  主将刘崇德看着他们那副狼狈模样,并没有出声嘲笑,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这是一个从定军山北坡,踩着死人堆滚下来的溃兵带来的,据他说,是他们营的长官被这玩意儿隔着老远打碎了脑袋后,他趁着荆襄士卒不注意,偷袭得手,然后从尸体上捡来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这没见过的奇异兵器带回来,献给上面好换军功,可那一日定军山破了,他的上司死干净了,实在不知道该交给谁,就只能这么一路背着,逃到了阳平关。”
  
  “本将问他,这火枪在战场上,究竟是怎么杀人的?”
  
  “他比划了半天,说他亲眼看到那些贼人,先是拿出一个小纸包咬破,往这铁管的口子里,倒进了一些黑色的粉末。”
  
  “然后,抽出一根长条,从管口捅进去,来回捅好些遍,接着,再塞进去一颗约莫指肚大小的丸子。”
  
  “最后,端起枪,用力扳动下面那个击发的东西...”
  
  刘崇德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其他人都在认真等待着下文。
  
  “那士卒说,他就只敢偷偷看了这么多,”刘崇德叹息一声,“因为当他看到对方做完这一套动作后,那铁管口就喷出了一团火,一声巨响,他身旁的另一个同袍,胸口便被炸出了一个血窟窿。”
  
  “他只能悍然动手,偷袭得手后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一次。”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六名大乾将领,就这么看着桌上那把沉默冰冷、奇形怪状,在彻底颠覆着战争方式的武器。
  
  每个人各自的心里,都不知在翻江倒海地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
  
  年轻将领再次伸出手,触摸着那把火枪,动作却是那般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力气大一点,那根没有装填的铁管就会突然炸开,要了他的命。
  
  “咱们...咱们在这汉中,替朝廷守了这么多年,从头到尾都在防范蜀地,”他的声音里多出来些愤懑与不甘,“咱们的弓弩、甲胄、横刀、长矛,把那些武库堆得满满当当,朝廷的确是没有短缺过!”
  
  “咱们一直以为,咱们的军备,放眼天下,那也是一等一的精良!”
  
  “可是对面那些荆襄的反贼倒好!咱们有的东西,他们全都有,而且不比咱们差!”
  
  “可是他们手里拿着的这些要命的东西,咱们连见都没见过!甚至连想都想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之前那些粗笨火器,朝廷不当回事,觉得不如强弓硬弩,也就罢了。”
  
  “可如今呢?!”他含恨怒吼道:“这玩意儿能隔着几十甚至上百步的距离,轻而易举打穿咱们的将士!而且对面不是拿这东西当奇兵,他们已经列装了那么多人!”
  
  “可是朝廷呢?长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衮衮诸公呢?”
  
  “兵部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怕是到现在,连这东西长什么样,是方是圆都不知道!”
  
  “这仗...到底他娘的该怎么打?!我等学了一辈子的兵书战法,又有什么用?!”
  
  “何止是现在?”赵弘冷冷接口,眼中满是讥讽,“之前南阳战事爆发的那会儿,不是就有消息传回长安了吗?”
  
  “都说荆襄那些反贼,是靠着那些新奇火器,才打得南阳五姓门阀毫无还手之力,不然以这等世家底蕴,怎么会输得那么惨?”
  
  “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一整年了!”赵弘越说声音越冷:“朝廷可曾派过一个精通工学的官员去前线查过那到底是什么?可曾想过收集残骸让工部仿制?可曾发下一封告诫前线将士针对防备的文书?”
  
  “没有!”
  
  “一帮只会裹挟无知百姓的反贼,如今手里握着这等利器,咱们这些在前线拿命去填的将士,却只能这么被朝廷一道道军令,蒙着眼睛,推到那些喷火的铁管子前面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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